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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照归途

在搬去贵阳前的那个冬天,我起得格外早。吃过那碗照例清澈见底的稀粥后,姐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轻声说:“阿深,今天咱们去挖红薯。”

我开心极了,兴冲冲地跑去墙角,一把抄起那把比自己中午饭桌还要高出许多的锄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结果因为没拿稳,沉重的锄头柄险些绊倒身后的姐姐。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后,看着我那副滑稽又逞强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山里的风跟淬了冰的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缩着脖子,跟在姐姐身后,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比我还高的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的地里挪。锄头实在太重了,压得我手腕酸得直打颤,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把胳膊往上抬一抬。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被一层惨白的霜雪覆盖着,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光秃秃的树枝都像是被冻僵了的手指。在这苍茫冷酷的天地间,我显得那么矮小,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寒风一口吞没。

今天是挖红薯,冻了一冬的土硬得像石头,每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都得拼尽全力。姐姐心疼我,把最轻的活儿——捡拾漏网的碎薯块——留给了我。看着她弯着腰在冰冷的泥土里费力地刨着,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才多大啊,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早早被这穷困潦倒的生活磨出了满手的老茧。即便只是捡碎薯块,弯了一天的腰,我的背也像断了似的酸。寒风顺着我破洞的袖口直往里灌,冻得我直跺脚,我在心里忍不住咒骂这该死的天气,连一丝喘息的温度都不肯施舍。

我们姐弟俩闷头干了整整六个钟头,等到把最后一筐红薯拖回院坝时,天已经擦黑,山坳里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累死我了……”我哈着白气,搓着通红的开裂小手,跟着姐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我整个人累得像一摊烂泥,脸上、鼻头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巴,活像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花猫。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晕开,照得屋檐下挂着的老玉米泛出暖色。可就在门槛边,姐弟俩同时愣住了——门口影影绰绰立着个高大身影。是个小哥,穿着厚实的深蓝工装,背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挎包,正搓着手来回踱步,帽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夕阳的余晖恰好越过远山的山脊,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冻得发紫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橘色光晕,在这荒凉的山村里,竟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美感。

姐姐警惕地往前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找谁?这深山老林的,天黑了不好走。”在这闭塞的山村,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姐姐本能地竖起了防备,像只护崽的小兽,将我牢牢挡在身后。

小哥闻声转过身,从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一卷裹着塑料布的物件,咧嘴一笑,嗓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透着憨厚与爽朗:“送快递的!山那头绕了仨钟头才摸到这儿。周深家是吧?你爹娘从外地寄的,说是怕娃冻着,催我赶紧送来。”

姐姐接过包裹,还满脸疑惑,低头拆开塑料布——里面赫然是两件厚实崭新的棉袄,棉花垛得鼓囊囊的,布料是鲜亮的藏青色,摸上去软乎乎、暖烘烘的。她抖开衣服,领口别着张纸条:「深儿,山里冷,别省着穿。」

一直累得蔫巴巴的我,眼睛倏地亮成了星子。我丢下锄头扑过去,把脸埋进棉袄里猛吸了一口,那是太阳晒过的棉絮香,是爸妈隔了千山万水的惦记。我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声音打着颤:“姐!是棉袄!咱今年不用裹那破毯子啦!”

激动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砸在手背上。姐姐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疼。她抬起手,用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粗糙老茧、指腹微微开裂的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掉眼泪。那粗糙的触感划过我的脸颊,却带着这世上最柔软的温柔。

我迫不及待地套上厚重棉袄,宽大的衣摆晃荡着,却像被整个春天拥住了。院里的雪还在飘,但我觉得,风再利,也吹不透这件衣裳了。

可看着手里这件珍贵的棉袄,我突然舍不得穿了。我想着,等过年爸爸妈妈回来,我要穿着它给他们看。于是,我又小心翼翼地将棉袄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柜子最深处。每放一下,都要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满眼都是对这件棉袄的喜欢与珍惜。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余晖将院子里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玫瑰色,美得让人屏息。我满心欢喜,激动地跑去帮姐姐切菜。结果一个不留神,菜刀一滑,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姐姐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切到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下头,对着我的手指轻轻吹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疼不疼?阿深要小心……”她的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后怕,那份毫无保留的紧张与关心,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吃完晚饭,我们依旧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我仰起头,指着夜空说:“姐姐,你看那个月亮圆不圆?”

今晚的月亮又明又亮,像一轮银盘悬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比往常的都要圆,都要皎洁。

姐姐转过头,用她那温柔而细腻的嗓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轻声说:“是啊,特别圆。”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头,眼里闪烁着盈盈的光:“那说明,爸妈要回来了。”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期盼与不敢置信:“真的吗?”

姐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笃定而温柔:“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