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中月
七岁的我,踮着脚尖才勉强够得着那油腻的灶台。
“阿深,把盆里的洋芋递给我!”
门外传来姐姐的呼唤。她的嗓子生来就带着一种柔软而细腻的质地,像山间拂过竹叶的微风,那声呼唤里裹挟着化不开的柔情,轻轻柔柔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应了一声,心底竟莫名泛起一阵隐秘的开心。
小手往陶盆里一抓,冰凉的洋芋带着湿泥,蹭得指甲缝里全是黑线。屋里漏雨的木梁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不偏不倚地砸在缺了角的瓷碗里。我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冻得整条腿都发麻。可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洋芋一个个拢进怀里,趿拉着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旧布鞋,吧嗒吧嗒地给姐姐送去。
午后,太阳刚偏西,就要去拾柴。
我背着那个比自己腰还宽的破竹篓,跟在姐姐身后钻进后山的林子。枯枝像无数双粗糙的手,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我,那补丁摞着补丁的裤管。几颗血珠子渗了出来,在灰扑扑的裤腿上格外刺眼。我熟练地凑过去,用唾沫抹了抹,就算止了血。
看着那抹血迹,我停下了脚步,眼眶突然酸得厉害。我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以前在屏幕前敲下那些恶毒的字眼时,想过他很苦,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家庭竟然能苦到这种地步!连个创口贴都是奢侈品,连流血了都只能用最原始、最心酸的方式去对付。我当初凭什么骂他?我真是有罪啊!我终于懂了,什么叫“物以稀为贵”,在大山的孩子眼里,一张小小的创口贴,就是能护住伤口的无价之宝。
柴火很重,压得我单薄的锁骨生疼。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喘出的白气刚冒出头,就被山风无情地撕散。回来的路上,姐姐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半块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掰了一大半塞进我嘴里。我嚼得很慢很慢,怕咽得太快,尝不着那点可怜的甜味。
晚上,山村没有电,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我蹲在门槛上剥蒜。辛辣的蒜皮呛得我眼泪汪汪,手指搓得发红发烫。我之前哪里干过这种粗活?可看着这昏暗的灯光和姐姐疲惫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阵对大山孩子深深的同情——他们生来就要咽下这些苦,连哭都要忍着。
姐姐在旁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缝着我白天被划破的袖口。针线穿过布料,她轻声说:“等爸妈接咱们去贵阳,就不这样了。”
我没应声,只是把剥好的蒜瓣码得齐齐整整。我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还跟姐去拾柴,我多背一点,我力气大点儿,姐就能少弯一次腰。
姐姐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将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她转过头,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在了冰凉的门槛上。
月光如洗,悄然漫过连绵的群山,像是一匹被岁月漂洗过千百遍的素色轻纱,无声地铺展在这片寂寥的湘西南大地上。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将白天里那些狰狞的沟壑、破败的土坯房,连同满山的荆棘与野竹,都妥帖地抚平了棱角。远处的山峦褪去了白日里沉甸甸的黛色,化作一抹抹深浅不一的银灰,像极了水墨画里未干透的留白,静静地卧在夜的怀抱里。
清辉顺着漏雨的屋檐倾泻而下,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一方方斑驳的光影。白日里沾满泥泞的草叶,此刻被月光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霜雪,连叶片上未干的露水,都折射出如碎钻般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山风穿过木墙的缝隙,吹动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枯枝,地上的月影便跟着轻轻摇晃起来,像是大山在沉睡中发出的一声悠长而轻柔的叹息。
在这无边无际的清冷月色里,没有繁华的灯火,没有喧嚣的人声,只有漫山遍野的静谧。它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捂住了这穷乡僻壤里所有的苦难与伤痕,将这座破败的小木屋,连同里面相依为命的姐弟俩,一同温柔地拥入怀中。
山村的夜黑得吓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但我紧紧靠着姐姐的体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苦是真的苦,可心,没有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