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二十四章

御前问话落定之后,连日阴霾尽数散去,日子骤然变得明朗开阔。

朝廷虽未曾降下明文圣旨定论对错,可帝王的宽容默许、太后的含笑旁观,已然摆明了上层态度。

往日里朝堂之上虎视眈眈、伺机发难的目光,如退潮般尽数消散。

即便偶尔还有一两封不痛不痒的弹劾折子递入宫中,也尽数被悄无声息压下,掀不起半分风浪。时日一久,朝野上下,再无人敢随意置喙二人往来。

朝堂风波平息,市井流言却悄然四起,传遍京城街巷。

坊间传言纷纷,愈传愈盛,也愈传愈离谱。

有人言说,翰林院新晋探花郎与御林军最高统领私交甚笃,远超寻常同僚;有人称亲眼见二人于城西荷花池畔并肩静坐一整个午后,风月相伴,温柔缱绻;更有人细细描摹花朝节旧事,绘声绘色,细说林砚折桃相赠、眉目含情的温柔模样。

细碎流言层层发酵,传遍四方。

沈清辞日日身在翰林院,总能听见同僚零星议论。赵怀信最爱搜罗这些坊间趣闻,一一学给他听,每每说得惟妙惟肖。

沈清辞听着那些夸张离谱的传言,常常忍俊不禁,笑得伏案低头,肩头轻颤。

“笑什么笑?”

赵怀信拿起案头折子,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无奈打趣,“这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风 流债,亏你还笑得这般坦荡。”

沈清辞从臂弯间抬起头,眼尾弯弯,笑意温柔。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言辞。

这从来不是什么风 流纠葛、随性私情。

思来想去,终究只是浅浅弯眼,重新伏回案头,心底盛满安稳温柔,无可替代。

风波平息的第五日,一桩意料之外的邀约,悄然送至眼前。

沈清言忽然遣人送来一纸简短手笺,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语:明日休沐,过府用饭。

沈清辞捏着轻薄信笺,反复细看,心底隐隐忐忑,几番打鼓。

昔日雨天长兄到访,虽未曾严厉问责,只淡淡一句“你那年倒做了件好事”,语气平和,却始终未曾松口接纳他与林砚的情谊。

此番主动相邀赴宴,不知是训诫叮嘱,还是已然释怀接纳。

次日休沐,晨光正好。

沈清辞如约前往城东柳条巷。

沈清言依旧静立书案后等候,案头规整摆着四碟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简简单单,素雅安宁。

兄弟二人对坐落座。

沈清言默然抬手,为他斟满一杯清酒,亦自斟一杯。

杯盏轻落桌面,细碎声响打破静谧。他端着酒杯,沉默良久,终究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前几日御前的风波,我略有耳闻。”

沈清辞握着杯盏的指尖微微收紧,轻轻点头应声:“嗯。”

“你在御前坦然直言的那番话。”

沈清言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琥珀酒液,语调平缓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通透,“还算硬气坦荡。未曾推诿躲闪,未曾刻意辩驳遮掩,大大方方认下了所有情谊。”

他抬眸看向自家幼弟,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一点,比年少时的我,强上许多。”

沈清辞微微一怔,抬眼望向长兄,满心诧异。

“我年少随祖父居于京城,也曾混迹世家圈层,看透朝堂浮华。”

沈清言缓缓开口,字字真切,句句走心,褪 去了平日的清冷严苛,多了几分释怀释然:

“彼时年少浅薄,总以为门第体面、声名荣辱,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旁人悲欢、他人难处,皆与自己无关,从不愿费心顾及。”

“直至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浮沉,方才幡然醒悟。”

他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那株繁茂合 欢,枝叶婆娑,光影斑驳,眼底通透淡然:“所有世俗体面、浮华虚名,皆是虚空泡影。”

“人这一生,心底装着何人、愿为谁奔赴、敢为谁担尽风雨,才是真正握在手里、实打实的真心。”

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沈清辞,素来清癯严肃的面容,难得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常年持重隐忍、不苟言笑的人,这一点温柔笑意,足以消解所有隔阂与顾虑,让整张面容瞬间柔和温暖。

“修然。”

沈清言端起酒杯,轻轻朝他举杯示意,语气彻底释然:“当年你年少执拗,不顾一切为他挡风遮雨。此后多年,他默默蛰伏,为你镇守四方、隔绝风雨。”

“你们二人之间,谁亏欠谁、谁报答谁,早已算不清、不必算。”

“既然是你认定一生的人,便好好相守。从今往后,不必遮掩,不必躲藏,坦荡随心便好。”

一语定音,彻底释怀,全然接纳。

沈清辞捧着温热酒杯,鼻尖微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潮气。

他低头饮下一口清酒,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动容,再抬眸时,眉眼弯弯,笑意清亮温柔:“兄长今日,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沈清言轻哼一声,故作硬气,唇角笑意却未曾收敛半分:“我改不改主意,又有什么用处?从小到大,你何曾听过我的劝阻?”

嘴上严苛,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宠溺与纵容。

沈清辞笑着抬手,为长兄再度斟满酒杯。

兄弟二人悠然对饮,闲话家常,消解多年心结。

窗外暖日融融,日光穿过合 欢羽状枝叶,落满案头,碎金点点,温柔静谧。

酒至微醺,沈清言望着眉眼温柔的幼弟,轻声叮嘱,字字郑重:“那小子若是来日敢负你、待你不好,受半点委屈,尽管告诉兄长。”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轻笑出声,心底暖意满溢,乖巧应声:“好。但凡有半分不好,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兄长。”

午后时分,辞别长兄,沈清辞缓步走出柳条巷。

暖春日光铺遍长街,温柔和煦,暖意融融。

行至巷口,他脚步蓦然顿住。

对面墙根之下,那道熟悉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等候已久。

林砚手中拎着一只精致油纸包,身姿挺拔,安然静待,想来是听闻他今日赴长兄之宴,特意赶来相候。

见他出门,林砚立刻直起身形,快步上前迎住,顺势将手中油纸包递至他面前。

“刚路过你常吃的那家铺子。”他低声道,“新鲜出炉的蛋黄酥。”

沈清辞欣然接过,拆开纸包,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拈起一块送入唇边,酥脆外皮簌簌落下,沾满衣襟,咸香蛋黄混着绵密豆沙,甜咸交织,入口温润。

一边细细咀嚼,他一边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眉眼弯弯,轻声转述:“我方才在兄长府中,长兄说了。日后你若是敢待我不好,他便替我出头。”

林砚闻言,先是微微一怔。

下一瞬,那双沉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无尽温柔与厚重暖意,层层蔓延,盛满深情。

他垂眸望着少年腮帮子鼓鼓、认真吃食的模样,看着他唇角沾染的细碎酥皮,心底柔软一塌糊涂。

指尖轻轻抬起,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唇角碎屑。

指腹擦过柔软唇角的刹那,微微停顿,温柔克制,小心翼翼,唯恐惊扰眼前温柔。

“我不会的。”

林砚嗓音低沉郑重,落在暖煦日光里,字字铿锵,句句真心:“此生此世,绝不会负你分毫。”

沈清辞吃完口中糕点,轻轻舔去唇角余味。

他仰头凝望日光下眉眼分明、身姿挺拔的林砚,眼底清亮澄澈,忽然轻声开口,吐 出短短二字:“北境。”

林砚微怔,眸中含 着温柔疑惑。

“你从前与我说过。”

沈清辞迎着温柔春风,嗓音轻柔却笃定无比,字字清晰入耳:“北境春迟,四月未尽,残雪犹存,雪底却藏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倔强盛放。”

“我想去看看。”

林砚深深凝望着他澄澈明亮的眼眸,眼底温柔翻涌,轻声劝阻:“北境苦寒,风沙极大,日子辛苦难熬。”

“你怎知我吃不得苦?”

沈清辞弯眼浅笑,坦荡温柔,随即轻声道出最动人的承诺,不华丽、不张扬,却重过世间万千情话:

“我陪你。”

没有浮夸的期许,没有空洞的誓言。

简简单单三个字,心甘情愿,岁岁不渝。

重重砸进林砚心底,震彻心扉,比所有山盟海誓都要真诚厚重。

林砚静静凝望他,良久良久,眼底情愫沉淀为极致的温柔与坚定。

他缓缓抬手,稳稳拢住沈清辞方才沾过酥皮、温热柔软的手。

十指缓缓相扣,严丝合缝,紧紧相拥,再不分离。

春日晚风徐徐拂过巷口,扬起两人衣袍边角,轻轻翻飞。

暖金日光落于交握的手背,温柔滚烫,岁岁安然。

“好。”

林砚低声应下,温柔笃定,满心期许:“往后,我带你去看遍北境春雪,看尽山野繁花。”

沈清辞眉眼弯弯,收紧掌心,牢牢回握。

两人并肩转身,踏着满地暖阳,缓步前行。

身后日光绵延万里,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极长,紧紧重叠,融于一处。

风雨共担,岁月相守,从此岁岁同行,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