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章
月色温存缱绻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被一阵急促急促的叩门声骤然惊醒。
枕畔之间,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松木清冽气息。
昨夜月色正好,林砚在小院中陪他静坐至三更,迟迟方才离去。临别之际,那人俯身,又在他眉心落下一记极轻极柔的吻,小心翼翼,将满夜色温柔妥帖留存,似是想把这点暖意,稳稳留到天明。
沈清辞披衣起身,快步前去开门。
院门推开,门外立着神色凝重的赵怀信,脸上全然没了往日的嬉闹散漫,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公文,眉眼间满是焦灼。
“修然。”赵怀信快步迈进院中,压低嗓音,语气沉得厉害,“出事了。”
“今日一早,都察院连递三道联名弹章,直指参劾你与林砚——”
他顿了顿,展开手中公文,字字刺眼,“参你们私相过密、有伤风化,玷污朝堂清正之风。”
沈清辞伸手接过公文,目光快速扫过通篇文字。
此番弹章措辞凌厉尖锐,远比昔日王侍御的弹劾更为严苛激烈。文中引经据典,细数自花朝节以来,他与林砚往来亲近的种种细节,桩桩件件,尽数罗列。
互赠四时花枝、日日送餐相送、南郊祭典同守险地……所有旁人未曾深究的亲近往来,皆被有心人默默记下,当成了逾矩越规的罪证。
文末一句“臣请圣裁,以正朝野纲纪”,落笔决绝。落款处赫然并列三位侍御姓名,为首之人,正是曾屡次针对沈清辞的王侍御。
想来此人隐忍蛰伏两月,终究是按捺不住,纠集同党,伺机发难,一举发难。
沈清辞缓缓合上公文,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错愕。
此事,他早有预料。
一文一武,两院重臣,往来本就备受朝野瞩目。自月下定情、心意明朗之后,二人言行举止之间的亲近温柔,早已藏不住半分。
京中无数双紧盯朝堂、伺机抓柄的眼睛,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骤然发难。
“圣上如今是什么态度?”沈清辞轻声问询。
“圣旨尚未正式拟定下发。”赵怀信蹙眉咽了口气,如实说道,“但听掌院赵大人之意,三道联名弹章分量极重,朝野瞩目,即便是圣上有心偏袒遮掩,也需依规走个过场。”
“不出意外,今日便会传你与林砚明日入宫,御前当面问话。”
沈清辞微微颔首,将公文折齐交还赵怀信,神色从容淡然:“我知晓了。”
他转身入内,规整官袍、端正冠带,举止沉稳自若。
出门前夕,他驻足窗边,目光落于案头的白瓷瓶中。
瓶中春日繁花将尽,桃花、海棠、野蔷薇早已大半凋零,唯有一枝青青柳条,依旧鲜绿挺拔,生机不减。
沈清辞指尖轻轻触碰柳叶尖端,心底澄澈安定。
风月如故,心意如故,纵有风雨,亦不足惧。
收拾妥当,他转身出门,奔赴翰林院署。
果不其然,今日翰林院氛围格外压抑凝重。
周遭同僚看向他的目光,皆带着躲闪、打量与隐晦探究,私下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暗流涌动。
掌院赵元辰特意将他单独唤入内值房,紧闭房门,语重心长再三叮嘱,嘱他御前问话务必措辞谨慎、克制沉稳,切莫冲动失言,授人以柄。
沈清辞一一恭敬应下,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惶然。
午时,宫廷圣旨如期抵达。
传谕:令沈清辞、林砚二人,次日辰时入宫,御前觐见回话。
当日散值之后,沈清辞未作耽搁,径直前往城西御林军值房。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
他踏入院落时,林砚正背对着院门立在庭中,一身玄色常服被晚风猎猎吹起,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沉肃孤寂。
听见身后脚步声,林砚缓缓转身。
面色依旧是惯常的沉静淡漠,可沈清辞一眼便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尖紧紧蜷缩,指节泛白,藏着压抑的心绪。
沈清辞缓步上前,站定在他身前,仰头凝望他沉黑的眼眸,轻声问:“你怕吗?”
晚风拂乱两人鬓边发丝。
林砚垂眸,望着暮色中少年澄澈温柔的眉眼,沉默良久。
而后他抬手,轻柔拂去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擦过眉梢时,微微停顿,带着不易察觉的珍重与忐忑。
“怕。”
他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沉沉顾虑,字字真心:
“我从不怕朝堂非议、世人诟病。我只怕明日御前,我若执意开口护你,强行辩驳,非但无用,反而会将你牵连更深,让你深陷风波,难以脱身。”
听闻此言,沈清辞忽然眉眼弯弯,浅浅一笑。
他抬手覆上林砚停在自己眉眼边的手背,指尖嵌入指缝,缓缓、稳稳地十指相扣,紧紧收紧。
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相互交融,安定人心。
“林怀瑾。”
他抬眸,目光坦荡坚定,澄澈明亮:“明日御前,你无需刻意护我。”
“你我之间的情意,从来不是一人之事,是你我二人,心甘情愿。”
“圣上面前,你只需随心而言,说出你心底所想便好。余下的风雨、余下的罪责、余下的非议——”
他握紧掌心,力道笃定,字字铿锵:“我们一同承担,不分彼此。”
林砚深深凝望着他。
暮色深邃,眼底翻涌着愧疚、动容、忐忑与炽热,万般情绪层层交织。
良久,所有纷乱心绪尽数沉淀,化作眼底极致柔软、无比坚定的光。
他反手愈发用力地扣住沈清辞的手,十指紧扣,默然无言,却胜千言万语。
翌日,紫 禁城御前问话。
场面比沈清辞预想的更为温和。
太后垂帘静坐于侧,全程默然旁观,方才落座时,看向他的那一眼,带着浅浅笑意与默许。
帝王问话严肃规整,逐条核对弹章所列诸事,却并无苛责刁难、厉声问责。
面对天子问询,沈清辞从容应答,条理清晰。
互赠公务信物、往来对接职事、祭典共守防线……所有寻常往来,皆以两院公务对接为由,一一从容拆解,有理有据,无可指摘。
至于夜间相伴、私赠糖藕花枝、病中彻夜相守这些无法归为公事的私密温情,他未曾遮掩、未曾辩驳、未曾否认。
当着满殿朝臣、堂堂帝王,他抬眸直视御座,坦荡出声:
“臣与林砚,情谊远超寻常同僚。臣自问,此心坦荡、此情纯粹,未曾有过半分祸乱朝纲、败坏风气之举,亦未曾损伤朝堂半分清正体面。故此,臣不认为此情有悖纲纪。”
帘后太后闻言,轻轻低笑一声,温婉释然。
帝王侧目望向垂帘之处,稍作沉吟,随即抬手挥袖,沉声定论:“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尔二人先行退下。”
一语落定,风波暂歇。
走出殿门,沈清辞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心头重压尽数消散。
廊下日光炽白,铺满层层青砖,明亮耀眼。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侧头看向身侧半步之遥的林砚。
那人紧绷一日一 夜的面容,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目光落在他被日光镀上金边的侧脸上,清冷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两人并肩,沿悠长宫道缓步出宫。
一路无人言语,静谧安然。
行至半途,身侧之人垂在袖中的手悄然微动。
一根纤细小指,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
一触即分,轻如风拂,转瞬即逝,隐秘又缱绻。
沈清辞心头微暖,眉眼不自觉弯弯扬起。
连周遭肃穆朱红宫墙、冰冷青石地砖,都仿佛被这细碎温柔浸染,添了几分明艳暖意。
踏出宫门,远远等候的赵怀信快步迎上,见二人安然无恙、神色从容,当即拍着胸口长松一口气,连连感慨心惊。
周怀安也紧随而来,围着林砚仔细打量两圈,确认自家统领安然无恙,才凑到沈清辞耳边,压着嗓音满眼敬佩:
“沈编修!您方才御前那句坦荡直言,实在太过痛快!回头我定然誊抄下来,裱起来挂在房中!”
沈清辞笑着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眼底暖意融融。
几人并肩离去,暖春日光尽数洒落肩头。
四月末的晚风穿宫墙而过,裹挟着暮春最后一缕温柔春意,温柔拂面。
沈清辞缓步前行,步伐轻盈安稳。
身后,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步步紧随,始终不远不近,稳稳落在他半步之后。
腰间那枚他亲手编织的墨绿络子,在明媚日光下轻轻晃动,岁岁不离。
他心底澄澈通透,豁然明朗。
世间真挚情意,大抵总要历经几番风雨风波。
需得直面朝野非议、世人流言、朝堂问责,熬过旁人的指指点点、恶意构陷,方能挣脱所有束缚,落落大方,相守坦荡。
今日这场御前风波,轰轰烈烈而来,最终不过是日光之下一捧薄灰,风一吹,便尽数消散,无迹可寻。
浮华流言皆会落幕,风雨波折终会平息。
真正长久留存的,是身后稳稳追随的脚步声,是廊下袖底私触的温柔暖意,是并肩踏过宫道、岁岁相依的笃定情深。
前路漫漫,风雨已过,春 光正好。
那人会永远这般,紧随身后,岁岁相伴,温暖不离,再也不会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