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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线

临州省的六月,正值江南最缠绵的梅雨季。

临州一中的校园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栀子花的甜香。操场边的香樟树被连日的雨水洗得翠绿欲滴,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偶尔穿透乌云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随着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的响起,整座重点高中瞬间从紧张的备考状态切换到了狂欢模式。

“终于考完了!走啊,去小卖部抢冰可乐!”

“别挤别挤,老班的粉笔头要飞过来了!”

少年们的笑闹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声响,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个年纪,无论是Alpha、Beta还是尚未分化的学生,青春期的躁动都像疯长的藤蔓,爬满了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

高一(一)班,也就是全校最顶尖的理科重点班里,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谢珩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黑色的钢笔,在一张写满复杂符号的草稿纸上落下最后一个演算步骤。作为临州一中公认的高岭之花,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气场。校服衬衫的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冷白的皮肤在阴雨天里泛着如玉般的光泽。

一股极其沉稳、厚重的白檀木信息素,正无声无息地从他后颈的腺体中溢出。那是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绝对的掌控力,让周围原本有些躁动的空气都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刚分化不久的Omega同学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周围的Beta们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动作。

“谢珩,这道竞赛题的收敛区间……”同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公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他。

谢珩微微抬眸,视线在公式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个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这里,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对于身为数学天才的他来说,世间万物都是一道可以被精准计算的方程。他的生活就像数学里的“绝对收敛”一样,无论外界如何排列组合,最终都会走向他预设好的、绝对理性的终点。

直到下课铃声彻底响起,走廊上瞬间炸开一片喧闹。

谢珩收起草稿纸,起身准备去图书馆。刚走到教室门口,楼下一阵更加嘈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楼下高一三班所在的连廊。

雨后的连廊上,几个男生正勾肩搭背地跑过,溅起一片水花。而在这一片鲜活的青春背景板里,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低着头,死死护着怀里的书包,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贴着墙根匆匆走过,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是沐澄韫。

谢珩对这个名字仅有的一点印象,还停留在新生入学档案上。沐家的少爷,成绩常年垫底,性格孤僻古怪,连他的亲生父亲沐淮铮提起他时,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漠。

懦弱,平庸,毫无价值。

谢珩的目光在那道狼狈的身影上连半秒都没有停留,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看见”。就像走在路上不会去在意脚边一粒毫无意义的尘埃,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给这种人留下过位置。

毫不在意,也无足轻重。

他抱着书,径直走向了图书馆的方向。那股沉稳厚重的白檀木信息素,随着他的远去,无声地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楼下的少年依旧贴着墙根走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灵魂的最深处,那属于真正沐澄韫的、被死死压制了五年的意识,正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缓缓睁开了湛蓝的眼睛。

该回去了。

一个清冷、沉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声音,在深渊中响起。

真正的沐澄韫,回来了。

……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潮湿空气以及少年们身上特有的汗味混合的味道。

沐澄韫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浑身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只考了18分的物理试卷,红色的分数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

“喂,沐澄韫,这道题连狗都会做,你怎么又写错了?”

一个男生路过他的桌边,故意用手肘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桌子。桌上的笔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支笔滚落到了走廊的积水里。

沐澄韫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慌忙蹲下身去捡,因为动作太急,手指甚至不小心划破了。他低着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对、对不起……”他嗫嚅着,声音细若游丝。

这就是占据着这具身体的灵魂。自从五年前,那个真正的“沐澄韫”因为某种原因离开后,这个自卑、懦弱、充满恐惧的“替代者”就接管了这具躯壳。

他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在沐家,亲生父亲沐淮铮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平等的冷漠”。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事公办的审视,比打骂更让他窒息。继母梁听澜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

在这个家里,他是个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废物。

“叮铃铃——”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突兀地响起,走廊上的喧闹声瞬间达到顶峰。

沐澄韫终于捡起了最后一支笔,他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有些发黑。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沐澄韫本能地停下了脚步,身体僵硬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重点班的方向。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他生得极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与禁欲,仿佛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谢珩。

临州一中公认的高岭之花,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数学天才,顶级Alpha。

他离沐澄韫越来越近。

作为Beta的他闻不到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极具压迫感的白檀木信息素,但他骨子里的自卑,让他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有着本能的畏惧。

沐澄韫死死地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一步一步,从自己眼前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沐澄韫用余光瞥见,谢珩正微微垂着眼睫,修长冷白的食指指腹,正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手中钢笔的银色笔夹。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

沐澄韫的心脏猛地一抽,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太熟悉这个习惯了——谢珩在思考或是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脑力活动时,总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他在无数个偷偷仰望他的角落里,将这个细节刻进了骨血里。

他害怕极了。他害怕这位天之骄子会低头看他,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鄙夷。

然而,什么都没有。

谢珩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摩挲钢笔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视线越过了这个缩在墙角、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同年级学生,仿佛眼前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种极致的、高高在上的“毫不在意”,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扎进了沐澄韫最卑微的自尊里。

谢珩走远了。

沐澄韫依旧贴在墙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校服下摆,眼底泛起一阵绝望的死寂。

是啊,像他这样连光都照不到的影子,怎么配让谢珩这种人多看一眼呢。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

就在他走到自己座位,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继续做那个透明的影子时——

一股剧烈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最深处炸开!

“唔……”

沐澄韫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他死死地捂住额头,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拖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滚出去。

一个极其清冷、沉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的最深处,缓缓响起。

替代者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惊恐地意识到——

那个消失了五年的、真正的沐澄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