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漫开的流言

上午四节课接连而过，窗外天光渐渐抬升，阳光透过高大香樟枝叶筛进教室，光斑在课桌上来回晃动。

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椅子拖拽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往日课间，沈清辞桌边总是围过来不少人，问问题、闲聊、借笔记，人群几乎不会断。可这两日，大家隐约察觉到变化，不少人看见他接连两次回绝别人的请求，心里都带着几分迟疑，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上前打扰。

几个女生聚在教室后排角落，压低声音小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前排两个身影瞟过去。

“你们有没有发现，沈学长最近和陆星栀走得特别近？”

“之前不管谁找他帮忙，他都会答应，现在好多人去找他都被婉拒了，好几次理由都是要陪陆星栀。”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但以前沈学长明明对所有人都一样，最近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喧闹缝隙，断断续续飘到前排。

陆星栀手肘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边角，那些话语一字一句落进耳朵，后背微微泛起一丝不自在。

被所有人盯着、私下议论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偷偷侧过头看向过道另一边的沈清辞。

沈清辞正垂眸整理课上勾画的重点，黑发玉簪稳稳束在脑后，神情淡然从容，仿佛那些悄悄蔓延开来的流言，半点都没能干扰到他。

好像只要自己不去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便形同虚设。

陆星栀心里生出一点羡慕。

他做不到这般坦然，心底欢喜和局促交织在一起。欢喜那份光明正大的偏爱，可又害怕这些议论，会给沈清辞带去困扰。

他犹豫片刻，身子微微倾过去，隔着窄窄过道，声音压得很低：

“好多人在背后说我们。”

沈清辞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漆黑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淡疑惑。

“说什么。”

“说……你最近事事都优先我，跟以前不一样。”陆星栀睫毛垂下来，声音轻了几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要是大家都议论你，你要不要……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用刻意偏向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微微发疼。

那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矛盾。他盼了十几年独一无二的温柔，可又不愿因为自己，让沈清辞陷入旁人指指点点之中。

沈清辞静静地望着他，看清少年眼底那一份纠结、隐忍，看清他一边贪恋偏爱、一边又暗自退让的模样。

教室喧闹人声在两人之间仿佛隔出一层无形屏障。

“我并不是刻意做给任何人看。”

沈清辞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只落在两个人之间，温润却坚定。

“拒绝别人，优先陪着你，不是演戏，只是我自己心里愿意这样选择。旁人怎么议论，与我无关。”

他从前顾及所有人眼光，事事周全，只求待人得体公允。可如今心里有了轻重取舍，便不会再为了迎合旁人，勉强自己回到从前一视同仁的样子。

陆星栀怔怔看着他，清甜栀子信息素轻轻起伏，心里那一点忐忑不安，慢慢消散。

就在这时，一名男生拿着一张试卷走到沈清辞桌前，脸上带着为难。

“沈清辞，这道物理大题我想了很久实在解不开，下午就要讲评了，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讲一下？就一小会儿。”

这一次，面前男生语气诚恳，并非随意打扰。

陆星栀的心瞬间提起，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是一次摆在明面上的考验。

如果沈清辞答应，那么刚刚说过的选择，便会退让一步；若是拒绝，课间关于二人的流言只会愈演愈烈。

沈清辞看了一眼试卷上复杂的题干，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直接应下。

他略一思索，开口给出折中方案。

“我现在要和陆星栀去食堂，快要到饭点。试卷你放这里，晚饭之前我写完步骤，晚自习拿给你，可以吗？”

没有冷漠推开求助的同学，守住自身待人的善意，却也没有放下当下要陪陆星栀这件事。

既不再像从前那样放下一切立刻帮忙，也没有因为偏向陆星栀，变得刻薄不近人情。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等人走开，陆星栀眼底亮起浅浅微光。

原来偏爱，不是要他对所有人冷漠，不是要他舍弃原本温和的性子。

只是往后万千琐事之中，自己拥有了优先顺位。

“走，吃饭。”

沈清辞合上书本站起身，顺手拿起桌边饭卡，目光看向陆星栀。

阳光从窗户斜斜洒在少年身上，陆星栀立刻收起心头纷乱思绪，起身跟上他脚步。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同学目光悄悄落在他们身上，低声私语若有若无。

沈清辞步履平稳从容，没有半分躲闪，自然而然走在靠外侧，将陆星栀护在身里侧，和从小到大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一回，那份陪伴，已经多了一层旁人都看得明白、唯独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戳破的情愫。

走廊尽头窗外，几株栀子花树花苞鼓鼓胀胀，眼看着，快要临近盛放的时节。

那些藏在心底、尚未说出口的心意，如同枝头花苞，正在流言与目光之中，慢慢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