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明的心绪

河畔路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圆形光亮，将周遭沉沉暮色隔开。

河水缓缓流淌，细碎波光映着灯光，一闪一闪晃在两人眼底。岸边栀子花被晚风拂动，花瓣轻轻颤动，清甜香气混着河水潮湿微凉的水汽，缓缓萦绕在青石长凳四周。

沈清辞静静看着身侧的少年。

从前陆星栀闹脾气，撒娇、赌气、耍小性子，他只当成孩童那般占有欲，哄一哄，顺一顺，事情便过去了。

可今夜不一样。

少年眼底那份执拗滚烫，清清楚楚摊在自己眼前，不再是随口一句孩子气的抱怨。那句想要独一份，轻飘飘几个字，却像是一粒小石子，投进他长久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陌生涟漪。

他活了十八年，待人处事一直恪守分寸，温和公允，不曾对谁生出过偏颇私心，也从未认真想过，要特意对某一个人与众不同。

“星星。”

沈清辞声音放得很低，晚风把他的声音揉得柔和，黑发间那支白玉簪在路灯微光下泛着温润浅白光泽，几缕散碎发丝垂在颈边。

“我从前……没有想过这些。”

他说得坦诚，没有敷衍安抚，也没有随口许下空头承诺。

“在我心里，你和旁人本就不一样。自小一同长大，我本该多照看你一些，只是我分不清，照看，和你想要的那份独一无二，到底差在哪里。”

陆星栀指尖攥着冰凉石凳边缘，眼尾那抹淡淡的红还未褪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猛地颤了一下，有一丝微弱的欢喜悄悄冒出来，可很快又被长久积攒下来的不安压住。

他太熟悉沈清辞。

眼前这人善良宽厚，懂得体恤旁人，这份“不一样”，会不会仅仅只是兄长一般、习惯性的照料，并不是自己日夜期盼的那份心意。

陆星栀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

“不一样在哪里？”

他追着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像是迫切想要抓住一点可以依靠的答案。

“是因为认识很久，所以顺手照顾，还是……你心里，会优先想起我？”

这个问题，尖锐，直白，不留半分迂回余地。

沈清辞一时语塞。

他认真在心里回想过往无数细碎片段。

清晨出门，会下意识看向隔壁院门，看陆星栀有没有准时出来；放学若是晚走，脑海里会闪过念头，不知道少年会不会站在校门口等自己；看见街边售卖的糕点，会不自觉记起哪一种甜味点心是陆星栀最爱吃。

这些细碎瞬间全都真实存在。

只是长久以来，他把这一切全部归作兄长对弟弟的照拂，从未往别的方向深究半分。

暮色更深，远处街道行人渐渐稀少，河畔只剩下风吹柳条沙沙轻响。

沈清辞眉头微敛，认真思索许久，才缓缓开口。

“很多小事，我会下意识想到你。可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偏爱。”

他侧过头看向陆星栀，漆黑眼眸真诚坦荡。

“我不懂该怎么做。如果你想要，能不能告诉我，独一份，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星栀抬眼望他。

暖黄灯光落在沈清辞眉眼之间，平日里那层普照众人、淡淡的温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认真、不加敷衍的专注，此刻他目光之中，只装着自己一个人。

一瞬间，少年胸腔里酸涩委屈，好像消散大半。

可心底深处那道伤口，不会三言两语就此愈合。

陆星栀轻轻吸了一口气，清甜栀子信息素慢慢收敛，不再带着方才浓重的涩意。

“不要别人找你，你便放下身边的事去帮忙。”

他慢慢开口，一句一句，说出藏了许多年的心愿。

“有人问你题目，不必次次耐心讲解，如果我正在等你，能不能先顾及我。旁人可以得到你的礼貌客气，你的微笑，但是那些长久、耐心、留出的时间，能不能留给我。”

“礼貌是给所有人的，陪伴只给我。”

说完这句话，陆星栀耳尖悄悄泛红，说完便飞快低下头，不敢再直视沈清辞双眼。

这些话，他憋了许多许多年，今天终于一股脑说了出来。

沈清辞安静听完，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晚风卷起岸边落下来的一片栀子花瓣，轻飘飘落在两人中间石凳面上，洁白花瓣沾着一点淡淡的花香。

沈清辞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捏住那片花瓣。

花瓣柔软，带着一丝微凉湿气。

“我试着。”

片刻沉默之后，他缓缓出声，语气郑重。

“星星，我试着做。”

没有信誓旦旦夸大其词的保证，只是一句简单、平实的应允。

陆星栀心口猛地一缩。

抬眼看向沈清辞，眼底悄悄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夜色慢慢笼罩整条河岸，路灯连成一条绵长光带，河水静静流淌。

没有人知道，这句简单的“我试着”，将会慢慢改写两个人往后全部命运。

沈清辞尚且不知，这份尝试，终有一日会让自己那份普惠众生的温柔尽数收拢，万千月色，最后只投向一株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