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边遇晚风

临江镇的雨，总是没完没了。

入秋之后，连绵的细雨缠缠绵绵，把整条老街泡得潮湿又冷清。空气里满是江水和青苔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知柠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跟着外婆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今天是她转来临江中学的第一天。

父母常年在外，她被迫转学，来到这座闭塞、安静、几乎无人知晓的江边小镇，寄住在外婆家。

“柠柠，以后就在这里读书了，别乱跑，尤其是江边码头，少去。”外婆一边替她拎书包，一边反复叮嘱，“那地方乱，还有个男孩子总待在那边，镇上的人都不让自家孩子靠近。”

沈知柠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安静又乖巧：“我知道了，外婆。”

她性子素来安静，不爱凑热闹，也很少与人闲谈。

安顿好住处，下午的课已经快要开始。

沈知柠拿着新课本，独自沿着江堤往学校走。

雨刚停，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灰蒙蒙的落日压在江面之上。江水翻着暗沉沉的浪，拍打着老旧码头的石墩。

整条江堤空荡荡的，鲜有行人。

直到转过一排破旧的旧缆绳堆，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随意靠着斑驳的石墙，身形高挑单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截冷白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捏着。

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冷寂与疏离。

沈知柠脚步微顿。

她瞬间想起外婆的话——江边那个不能靠近的男孩子。

应该就是他。

少年像是察觉到动静，缓缓抬眼。

那一瞬间，灰蒙蒙的天光落进他眼底，漆黑、冷淡，没半点少年该有的鲜活，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好奇，没有波澜，像在看路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沈知柠被他看得微微局促，下意识放慢脚步，准备安静路过。

可就在她即将走过他身侧时，

少年忽然开口，嗓音偏低、偏哑，带着一点冷凉的警告：

“新来的？”

沈知柠抬眸，轻轻“嗯”了一声。

江屹垂眸看着她干净纯白的校服、温顺安静的眉眼，眼底冷意更甚，语气淡得没有温度：

“以后，别往这边走。”

沈知柠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声音轻轻软软：“为什么？”

少年嗤了声，漫不经心地抬眼，字句疏离又绝情：

“我这里，不干净。”

“靠近我，没好处。”

风吹过江面，带着微凉的水汽，掀起他卫衣的衣角。

他整个人像常年困在阴雨天里，不见光，不温暖，孤僻又决绝。

镇上所有人的躲避、流言、排挤，似乎都有了答案。

沈知柠沉默几秒，没有听话走开。

她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郁，轻声问：

“那你一个人，不怕吗？”

江屹眼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转学生。

女孩皮肤很白，眉眼干净，眼神清澈，没有旁人眼里的躲闪、嫌弃、畏惧。

她是唯一一个，敢直直看着他、还问他怕不怕的人。

江屹指尖微顿，很快恢复冷淡。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面，语气冷得像江水：

“与你无关。”

“走。”

沈知柠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轻轻攥紧了手里的课本，慢慢挪开脚步，继续往学校走去。

只是走过很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暮色苍茫里，少年依旧孤身立在老旧码头边。

孤零零的，像被全世界遗弃。

那一刻，沈知柠心里悄悄落下一个念头。

——好像，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坏。

反而，很孤单。

而她不知道。

在她转身离开之后，江屹抬眼，一直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江堤尽头。

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心底荒芜多年的荒地，

第一次，吹来了一阵温柔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