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探听
王一博赶来时,肖战正将王一凌身上的银针捻起。
床榻上的王一凌眉头紧拧,脑袋不停晃着,唇瓣无意识低喃,明显陷入梦魇。
王一博疾步落坐置于在床头的软凳上,握住王一凌冰凉的手,冷眉瞪向肖战:“这是怎么回事?”
肖战跪下告罪:“今日是臣说错话,害了公主殿下发作。”
“你说了什么?”
肖战仔细回想,“捉迷藏……公主似乎对这几字,异常敏感恐惧。”
捉迷藏……
王一博视线转落王一凌脸上,疑惑中带着心疼。
这不是他们年少时,时常同玩的趣事吗?为何阿凌会惧怕成这般模样?
眼角余光下瞥,这才注意到肖战手背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痕,眉峰聚紧:“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肖战也是方才看到手上居然被挠出痕迹,这会儿火辣辣的泛起疼。
他按住手背藏进袖中,摇头:“许是不小心在别处刮蹭,臣无事。”
王一博脸上沉色愈浓,“还不赶紧滚去处理!”
“是。”肖战再次叩首,匆忙收拾好退出去。
王一博守了半日,实在政务繁多,只得先行回宫处理。临行前,双眸落在肖战身上停顿久久不移。
神色晦黯难辨,肖战有所察觉,却不敢抬头窥探圣意,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王一博似有冷哼发出,狠狠甩袖大步离去。
肖战暗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不少。
唤来伺候王一凌的贴身宫人,询问她:“公主每日情况如何?”
那宫人面有难色,唯唯诺诺开口:“先前近身伺候公主殿下的,一直是青雨嬷嬷,奴婢是近日才调上来当差……是以不甚了解。”
肖战想起前几日,因没拦住王一凌横冲乱走,被王一博下令拖走惩处的那一众宫人。
心中不免叹息。
“那你将公主近几日的状况细细道来也可。”
“公主平日情绪大多也还是稳定的,就是时常闹着出去玩,闹着陛下怎的都不来陪她玩……”
她停了一顿,有些难以启齿开口:“奴婢听伺候的姐妹说起,公主喜欢在院墙角钻……小洞口。陛下命人堵过好几回,可堵一个公主再刨一个,后来陛下也无奈就没再管了,只吩咐我们照料好公主,及时为她更换衣物。”
那宫人觑了一眼肖战陷入沉思的神色,小声提议道:“若大人还想了解更细,可去找青雨嬷嬷详细询问。”
“青雨嬷嬷?她不是被陛下……”
处置了吗?
青雨嬷嬷是四公主的乳母,自小在她身边伺候。先前肖战与四公主接触多,对这位嬷嬷也是有些印象的。
故而眼睁睁看她被处置,心情百感难言。
宫人回道:“青雨嬷嬷照顾公主不周,被陛下杖罚二十板子,如今在卧床养息,也不耽误大人探询的。”
肖战怔住,原来是他误解王一博了。
看来王一博虽性情多变,却不是滥杀之人。
肖战随那宫人来到偏殿耳房,原本趴在床上“哎哟”叫唤的嬷嬷,见有生人进来,吓得也不敢再叫了。
那宫人上去与她说明情况,青雨嬷嬷挣扎着要行礼:“肖大人。”
肖战连忙按住她,趁机替她诊了一脉。脉象无恙,一切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嬷嬷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只是探听公主身体情况,还请嬷嬷将公主平日起居饮食,心绪变化,巨细告知。”
青雨嬷嬷不敢有隐瞒,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肖战听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皱眉问道:“那嬷嬷可知,公主为何对捉迷藏如此恐惧?”
青雨嬷嬷摇头,同样疑惑:“老奴不知,公主没闹着玩过,我们自不会提起,是以一直未发现反常。”
“公主这病来的突然,老奴还记得,那日公主说要去……”
她停下来,顿时不敢再说。
肖战急道:“事关公主身体安康,眼下也没有旁人,嬷嬷直说便是。”
青雨嬷嬷叹了一口气,娓娓道:“公主说景王殿下府中宝贝多,经得淑妃娘娘同意出宫去了景王府。到了景王府,公主命奴婢们不许跟着,一人偷偷去了后院。”
“哪知一回来满脸煞白,奴婢问什么也不肯说,就如失了魂。当天夜里便起了热,后来就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景王,是四皇子王一珩的封号。
皇子们及冠之后便会封王,搬离皇宫,在京城内自建王府。
肖战追问:“公主可是瞧见什么了?”
“老奴实在不知,有人问起,公主病症就开始发作,后来,都不敢再提了。”
肖战皱眉沉思,一切都透着蹊跷。
他再问几句,叮嘱青雨嬷嬷好好休养,带着满腹疑团退了出去。
回到王一凌寝殿,她已经醒了,闹着不肯喝药,仿佛忘记了白日发生的事。
她恼着脸跟肖战告状:“裴哥哥,这苦药是哪个庸医开的?赶快让人把他拖下去打几大板子!”
肖战:“……”
他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一勺一勺舀凉,哄着:“好,等一下就命人给他几板子。不过公主,咱们还是先乖乖喝药好不好?喝完,臣有个东西送给您。”
王一凌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好奇追要:“是什么?我现在就要!”
“公主要先喝药。”
“你不给我,那就不喝了!”王一凌双手环胸,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一边去。
肖战拗不过她,失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块暖玉,“给您,不过您可不许骗我,必须乖乖喝药。”
王一凌抢过在手里把玩,眼里喜爱溢满。
这暖玉通体莹润,质地细腻,触手便感一阵阵暖意传来。
并不稀奇,但王一凌向来喜欢玲珑精致的物件,握在手中就舍不得放了。
她倒也记得和肖战的约定,苦着一张脸,端过碗一口气喝下,“蜜饯,我要蜜饯!”
肖战递上,王一凌迅速抓了一把往嘴里塞,絮絮叨叨:“苦死了,苦死了……”
肖战疲累了一天,眼下觉着已将王一凌安抚好,于是起身告辞。
王一凌自然不肯,肖战直至将人哄睡着才得以脱身。
夜黑如墨,蜿蜒的宫道在灯笼的映照下,闪着微光点点。
四周寂静,肖战眼神实在算不上好,走近了才发现前方一道颀长的身影。
王一博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背手而立。
他身后并无内侍跟随,清冷身姿被孤寂包围,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肖战慌不迭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许久没听到动静,肖战悄悄抬眼,发现王一博正深沉直白盯着他。
肖战立即把头低回去,不敢再妄动分毫。额头沁出汗,就在他心里不停揣测时,王一博那沉冷的嗓音终于传来: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你跪我。”
肖战大震,猛然抬起头。
王一博状似无意扫过他手上缠紧的布带,把视线收了回去,信步往前闲走,“陪朕走走吧。”
“是。”肖战恭敬应着,压下心神,仿佛方才那一声薄怨,不过是他的错觉。
王一博漫无目的闲逛,肖战偷偷观察他的侧颜,此刻真想问出一直缠绕心头的那一句,“五殿下,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王一博似有所感,停下步子,朝他望来。
肖战慌乱缩回视线,脸上心虚掩盖不及。
王一博神情古怪瞅他,少顷,似笑非笑道:“肖卿,你说这蛇,如何辨别它有毒或是无毒呢?”
肖战不明就里,如实回答:“一般看脑袋,曈眼,及尾巴这三处。有毒的蛇,脑袋大多是三角,眼瞳竖线如猫眼,尾巴短粗……且花纹鲜艳多有毒。”
“无毒蛇则脑袋圆润长条,瞳孔圆形,尾巴修长。”
王一博意味深长:“这蛇好分,人呢?如何能分?”
肖战心头有疑惑,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深意,摇头道:“这个微臣也不知。人心难辨隔肚皮,善恶从不写在眉眼里,他人假面如何能看透?”
“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心,不做损人害命之事。”
王一博凝望他,唇角讥笑更甚,“肖卿没做过害人性命的事吗?”
肖战蓦然沉默。
他,做过。
瞧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王一博冷冷一笑:“肖卿,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我……”
“不必再跟着了!”王一博说罢不待他回答,自行拂袖离开。
肖战静站在原地,清风吹乱发丝,也吹乱他的神绪。
他眼底露出迷茫,应该愧疚吗?
……
廿日当日,肖战等宋德下了值,来到他的住所。
趁为他施针档口闲聊起来:“宋公公是何时来陛下身边伺候的?”
毕竟他还是五皇子伴读时,从未见过宋德。
宋德换上一身常服,比平时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和蔼。
肖战动作轻柔,一番针灸下来,宋德只感觉通体舒畅不少。
他喟叹一声,感慨道:“咱家原本是荣太妃娘娘身边伺候宫人,自陛下到太妃膝下教养,太妃娘娘便派咱家到陛下身边伺候。”
“这一晃,也跟了陛下六年之久。”
太妃娘娘?
肖战想起初进宫时见到的那位小皇子,他便是荣太妃所生。
怪不得觉得那小皇子与王一博的关系亲厚,原来他走后,王一博是归到了那小皇子的生母膝下。
这位荣太妃应就是先前的荣妃娘娘了。
荣妃性子寡淡,从不与其他妃嫔来往。
听说她本只是先帝跟前伺候的宫女,因一次救驾有功封了嫔。
不争不抢,进退有度的性子,更使得先帝怜爱,一步步破格升了妃。
也是那一次护驾,伤了身子。
荣妃一直未曾有孕,没想到,他刚离宫一年,荣妃便诞下宫里第六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