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休养第四日,林砚的伤势终于大好。
右手腕的红肿尽数消退,伤口结痂稳固,换上最后一剂新药薄绷带。复诊的大夫仔细查验过后,直言只需静心静养两日,便可彻底痊愈,再无大碍。
沈清辞端着最后一碗熬好的汤药步入屋内。
不等他伸手投喂,榻上的林砚已然主动抬手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汤药入喉,他面色未改,利落落碗,沉静坦然。
沈清辞静静立在一旁,默默收拾空碗、规整散落的药包、抬手推开半扇窗扉通风散气。
一系列照料起居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自然,是四日日夜悉心照料,磨出的习惯与温柔。
“你不必日日过来了。”
林砚忽然开口,打破一室静谧。
沈清辞闻声回头望他。
“伤势已然无碍。”林砚声线低沉温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隐忍的体恤,“你已告假四日,翰林院公务堆积,切莫再为我耽搁。”
“赵大人早已准我长假,无需忧心。”
沈清辞抬手将窗扇推得更开,暮春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满院清甜槐花香,拂动他鬓边细碎发丝。
他背对着林砚,语气松弛淡然:“明日我便归署当值,积压的公文总归能赶完,不过是辛苦几日罢了。”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林砚缓缓起身离榻,抬手取过架上玄色外袍披上身,规整系好腰间玉带。末了,指尖拾起枕边那枚墨绿长寿络子,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系在腰间玉佩之上。
丝线经多日佩戴微微褪色,却被他日日置于枕边、贴身安放,珍视至极,从未离身。
沈清辞淡淡瞥过那枚亲手编织的络子,眼底暖意微漾,未曾多言。他俯身收拾好桌上药渣,拎起布袋准备离去。
“我先回去,你好生静养。”
“沈清辞。”
林砚骤然出声唤住他。
这一声,褪 去往日所有疏离克制,沉缓郑重,似是酝酿千言万语,积压岁岁深情,终于鼓足勇气,堪堪出口。
沈清辞脚步骤然顿住,拎着药包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轻颤,缓缓转身。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落日晚霞浸染西天,铺展一层温柔橘红。
屋内未燃烛火,朦胧暮色笼罩四方。两人相隔三步距离,静静相对而立。
林砚右手腕缠着薄薄绷带,病后初愈的面色褪 去几分血色,清浅温润。可那双深邃沉黑的眼眸,在暮色余辉里亮得惊人,盛满压抑多年的滚烫深情。
“这四日,是你整夜守着我。”
林砚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于寂静屋内,稳稳沉沉。
沈清辞静默伫立,未曾应声。
“喂药擦帕、夜半换绷、彻夜看护。”林砚缓缓细数,嗓音温柔又动容,“每一桩每一件,你都做得稳妥周全、细致入微。”
“大夫说,伤后发炎最是凶险,若无人悉心照料,高热反复,至少还要缠绵三日。你为我换药包扎,比医者还要用心谨慎。”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眼底情愫翻涌,轻声问询:“这几日,你可有好好睡过一觉?”
沈清辞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偏头避开目光,抬手轻摸鼻尖,试图轻描淡写带过:“我白日坐在榻边,也曾眯眼小憩片刻,不算熬得太累。”
“你可有回过自己寓所?”
一句轻声追问,瞬间让他语塞无言。
这四日,他寸步未离值房,夜夜蜷缩椅上浅眠,未曾踏回过半步居所。衣袍未曾更换,发髻略显蓬乱,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狼狈却真心。
他不愿让林砚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微微侧身避让。
可林砚已然抬步上前,稳稳站定在他身前。
他垂眸望着少年微乱的发顶,抬手伸出指尖,动作极轻极柔,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缓缓拢至耳后。
指尖擦过温热耳廓的刹那,微微一顿,轻柔短暂,如同蝶落花瓣,转瞬停歇,却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沈清辞的耳根骤然发烫,灼热绯 红迅速蔓延。
林砚的指尖没有收回。
拢好碎发,温热掌心缓缓下落,轻轻覆在沈清辞的肩头。
掌心带着微凉温度,覆着薄薄衣料,粗糙薄茧混着温柔暖意,安稳又踏实。
窗外晚霞渐渐褪 去,暮色层层浸染。橘红落尽,化作浅紫,又沉作深蓝,朦胧夜色温柔笼罩整座小院。
“沈清辞。”
林砚微微俯身,声音压低,近乎耳畔呢 喃,带着病后未消的沙哑,郑重又虔诚:
“我多年来暗中为你奔走,事事周全、事事担当,从未奢求过半分回报,从未想过让你知晓分毫。”
“你如今待我这般好,我只怕——你只是心怀感激、心存愧疚。若是如此,大可不必。”
“不是。”
沈清辞骤然出声,利落截断他所有顾虑与自我禁锢。
林砚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眼底翻涌震惊、忐忑与动容。
沈清辞猛然抬眸,暮色之中,眉眼澄澈坦荡,无半分躲闪迟疑。
他抬手覆上林砚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微微蜷缩,牢牢扣住对方微凉的指节,十指相依。
“我守你四日,照料你起居伤势,从来不是感激,不是愧疚。”
他目光灼灼,字字坦荡,句句真心:“只是我心甘情愿。这一生,我不愿做的事,任谁逼迫、刀架脖颈,我都不会妥协。唯独对你,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林砚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指尖紧紧相扣的模样,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心神震颤。
紧绷十四年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动、轰然舒展。
良久,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柔、压抑多年的笑意,悄然绽放于眉眼之间。
眼底沉沉夜色尽数化开,流光辗转,盛满细碎星光与滚烫温柔。
“沈清辞,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天边暮色彻底沉落。
一轮皎洁弯月自东檐缓缓升起,清辉朗朗,漫天月华倾泻入窗,温柔洒满屋内,将相拥而立的两人,尽数笼在一片纯净银白之中。
月色温柔,洗尽所有尘埃与隐忍。
林砚眉目清明,褪 去半生冷硬疏离,余下极致柔软深情,在朗朗月色下,终于道出深埋十四年的心底执念:
“那日倚竹轩小径,我躲在竹影之后,听见你那句心意剖白。”
“彼时我心中所想,从来不是退缩避退、不敢奔赴。”
“我只是在想——只要你心意笃定、想好前路,往后漫漫余生,你只需走一步,余下的九百九十九步,尽数由我来走。”
一步是你,步步是我。
十四年遥遥观望,步步退让、默默守护,只为等他一句真心,等他一次奔赴。
脚边药包轻轻落地,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沈清辞松开手中小小的布袋,顺势往前半步,完完整整、踏踏实实,站进了林砚的影子里。
他微微仰头,迎上满目清辉,迎上眼底深情,声音清亮通透,在寂静月色里格外笃定:
“那我如今,已然想好了。”
“林砚,你余下的九百九十九步,可以尽情往前走了。”
月色温柔落满眉眼,深情不负岁月等候。
林砚低头深深凝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眼底爱意汹涌,绵延不绝。
覆在肩头的手掌缓缓滑落,顺着手臂下移,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包裹,十指交错,严丝合缝,紧紧相握。
温热掌心紧紧贴合,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熨帖了岁岁孤寂、年年隐忍。
沈清辞垂眸望着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再抬眸时,撞进他盛满月光与深情的眼眸里。
那人素来清冷的耳根,此刻绯 红滚烫,眼底星光璀璨,比漫天月华还要明亮动人。
沈清辞眉眼弯弯,浅浅一笑,温柔清甜,连满室月色,都被这笑意染得温柔缱绻。
静谧值房,温柔月色,岁月安然。
忽闻廊外一声轻响,陶盆倾覆,轻响刺耳。
紧接着便是周怀安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满心雀跃的呼声:“哎哟我的花!”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月光之下,周怀安蹲在廊下,手忙脚乱扶起倾倒的花盆,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屋内两人相视而笑、十指相扣的温柔画面。
他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脑子飞速空白,片刻后慌忙摆手,欲盖弥彰:“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语毕,抱着花盆转身狂奔,脚步飞快,落荒而逃,生怕打扰这满室温柔。
廊外动静散去,屋内重归静谧。
沈清辞低头轻笑一声,微微俯身,将额头轻轻抵进林砚温暖的肩窝。
隔着薄薄衣料,清晰感知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林砚无声低笑,笑意从喉咙深处漫出,低沉温柔,如风过山谷,绵长悠远。
漫天月华铺落满地,檐下风灯轻轻摇曳。
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紧紧交叠,岁岁纠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十四年遥遥相望,终得月明相拥;
漫漫岁月退避,终抵双向奔赴。
此情可待,月华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