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林砚的伤势,远比他轻描淡写的要重。
白日巷口仓促处理伤口,沈清辞只当是寻常筋腱拉伤,好好静养两日便能痊愈。他以为那人素来体魄强健、坚韧耐痛,些许皮肉伤从不在意。
可入夜未深,寓所院门便被急促叩声敲响。
周怀安深夜到访,脸上彻底没了往日嬉闹打趣的神色,眉眼间满是焦灼凝重,语气急促:
“沈编修,不好了,统领发热了!”
“手腕伤口肿得厉害,大夫说白日那一刀极限发力,扯裂了陈年旧伤,再加上连日操劳、心神紧绷,伤口内里发炎化脓,引发高热。他特意叮嘱我们,不许惊动你、不许告诉你,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连夜过来寻你。”
沈清辞听罢,半句多余的话也未曾多问。
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安稳心绪尽数消散。他随手抓起架上外袍披在肩头,脚步匆匆,即刻跟着周怀安连夜赶往御林军值房。
夜色深沉,值房之内烛火摇曳,静谧又压抑。
林砚半靠在卧榻之上,双目轻阖,左手虚虚搭在额前,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滚烫潮 红,唇色偏淡,整个人昏沉无力。
原本包扎整齐的右手腕,此刻肿粗一圈,洁白绷带被渗出的药液、血水洇湿大半,斑驳刺眼。
榻边小几上,大夫开好的药方、文火煎好的黑苦药汤静静摆放,分毫未动。
沈清辞快步上前,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灼热烫手,高热迟迟未退,看得人心头发紧。
许是察觉到身前有人动静,昏沉高热中的林砚,缓缓掀开沉重眼皮。
眸中水雾迷蒙、意识混沌,看清来人是沈清辞的刹那,他眉心骤然蹙起,带着病中无力的执拗与慌乱,嗓音沙哑干涩,几不可闻:
“……你怎么来了?”
“你的副统领,差点把我的院门敲烂。”
沈清辞淡淡应声,端起几上微凉的药碗,指尖试了试温度,温凉恰好入口。
他在榻沿稳稳落座,将药碗递至林砚唇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喝药。”
林砚偏过头,下意识想要躲闪抗拒。
病中之人本就虚弱畏苦,更何况这碗汤药苦涩刺鼻,让人望而生怯。
沈清辞见状,抬手轻轻抵住他的下颌。
力道轻柔温和,却稳稳锁住了他所有退路,不让他半分躲闪。
两人静静僵持一息。
一边是烧得意识昏沉、依旧倔强逞强、不肯服软喝药的人;一边是端着药碗、神色平静、耐心十足、寸步不让的人。
“这碗药,我亲手熬了半个时辰。”
沈清辞目光澄澈,语气平平淡淡,却字字认真:“你今日不肯喝,我便端回去倒掉,明日再起早熬新的送来。”
“你一日不好,我便一日日日过来,日日守着。”
林砚抬眸望着他。
泛红的眼底翻涌着慌乱、动容、愧疚与酸涩,万般情绪层层交织。
良久,所有执拗与逞强尽数溃败、悄然瓦解。
他轻轻闭了闭眼,终究不再抗拒,乖乖张开唇齿。
沈清辞执勺细细投喂,一勺一勺,温柔耐心。
汤药苦涩刺骨,入口绵长,每咽下一口,林砚眉心便蹙紧一分,生理性的不适尽数显露。
可自始至终,他未曾躲闪半分,未曾推脱半句,安静顺从地喝完了整碗苦药。
空碗落回小几,发出轻微轻响。
沈清辞起身拧好冰凉帕子,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间,又细心替他掖好被角,抬手检查腕间绷带的松紧与渗血情况。
换帕、调被、查伤,一举一动利落娴熟、自然妥帖,仿佛这般悉心照料的动作,早已做过千百遍,刻入寻常岁月。
林砚静静仰躺榻上,睁着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榻边的人。
暖黄烛火摇曳不定,温柔勾勒出沈清辞柔和专注的侧脸轮廓。
那双常年执笔写尽山河风月、规整公文笔墨的手,此刻正温柔细致地照料他的伤势起居,认真又温柔。
看着看着,心底积压十四年、沉甸甸不敢外露、不敢言说的深情与隐忍,忽然被一碗苦涩汤药彻底化开。
酸涩、滚烫、温柔、安稳,从未尝过的滋味,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漫遍四肢百骸。
太过滚烫,太过动容。
他不敢再看,匆忙阖上眼眸。
生怕再凝望片刻,藏了整整十四年、压了岁岁年年的汹涌情意,会忍不住冲破眼底,尽数倾泻而出。
这一 夜,沈清辞寸步不离,整夜守在榻前。
夜半更深,他反复更换凉帕为他物理降温,喂温水、润喉间、补体力,后半夜又拆开旧绷带,清理伤口、重新上药、仔细包扎。
通宵未眠,全程亲力亲为。
直至后半夜,高热渐渐褪 去,林砚脸上的潮 红缓缓消散,呼吸趋于平稳绵长,睡得安稳沉静。
沈清辞方才松了口气,靠在榻边椅上浅浅闭目休憩,指尖还下意识攥着半方微凉的帕子,满心牵挂,未曾松懈。
天微光曦,破晓天明。
他缓缓睁眼,肩头蓦然覆着一件温热外袍,带着熟悉的清冽松木香。
想来是林砚夜半高热稍退、意识清明些许,醒来见他伏案小憩,便强撑着病体,轻轻为他披上的。
沈清辞转头凝望榻上之人。
林砚双目紧闭,睡姿安稳,气息均匀绵长。
右手腕新换的绷带,被他自己悄悄重新缠紧压实,边角平整规整。想来是怕松动移位,更怕自己看见伤势反复、再度忧心焦灼。
沈清辞低头望着肩头温热的玄色外袍,微微低头,将脸颊轻蹭衣料。
清冽干净的气息包裹周身,安稳又踏实。
他倚着椅背,静静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初露微光的天际,忽然觉得,这漫长一 夜,竟转瞬即逝,匆匆而过。
往后两日,沈清辞特意告假,日日驻守值房,专心照料林砚起居伤势。
文火熬粥、亲手煎药、按时换药、擦拭身子,大小琐事,事事亲力亲为。
周怀安几次想要上前搭手帮忙,都被他温柔客气地请出房间,不留旁人打扰。
起初,林砚还想着自持分寸、勉强开口,低声说一句“我自己可以”“不必麻烦”。
可每每对上沈清辞淡淡扫来、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所有推脱之语尽数咽回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索性乖乖顺从,安然享受他独一份的温柔照料,温顺养病,不再逞强。
第三日,伤口炎症彻底消退,高热完全褪 去,伤势日渐好转。
林砚已然可以坐起身,安稳独自进食。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温柔铺满地榻。他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 去了往日玄甲肃杀、朝堂冷厉,病中虚弱温顺的模样,格外柔和。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低头小口喝粥的模样,心头柔软满溢,忽然想起两日前的深夜。
那夜林砚高热昏沉,他靠在椅上浅歇,指尖随意搭在榻沿。
昏睡中的林砚,无意识地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指尖。
掌心滚烫,力道极轻,松松拢着他的指节,小心翼翼,温柔至极。
似是本能的牵挂,似是怕攥得太紧伤了他,又似是怕稍稍松手,眼前之人便会悄然离去。
那一整夜,沈清辞未曾抽手分毫。
他静静静坐,任由这人昏沉中攥着自己,陪着他从高热难安,到呼吸平缓,从意识混沌,到安稳入眠。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映在墙面,温柔相依,静谧圆满。
这件隐秘温柔的小事,林砚高热昏睡,全然不记得。
沈清辞也未曾开口提及,默默珍藏心底,当作独属于两人的温柔秘密。
他静静望着晨光里温顺喝粥的人,望着那截被金辉镀亮的后颈,心底澄澈安然。
这三日日夜操劳、通宵守夜,虽身心疲惫,却是他入京多年以来,最踏实、最心安的几日。
无需试探,无需退避,无需隐忍,只需静静相守,温柔相伴。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林砚喝粥的动作微顿,抬眸望向对面托腮凝望的人,眼底带着几分病后清亮的温和。
“看看你有没有乖乖吃完。”
沈清辞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浅浅打趣,温柔认真:“我熬了半个时辰的养胃粥,你若是敢剩一口,我便跟你算账。”
林砚闻言,低头看了看碗底,默默抬手,将最后一点粥汤尽数喝完,端着空碗,抬眸亮给他看,乖巧又温顺。
沈清辞满意点头,起身端起空碗,转身走去门外清洗。
行至门口,他下意识回头一瞥。
晨光暖煦,落满榻前。
林砚静静靠在榻上,垂眸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平整的绷带,细细抚过他打结的边角。
清冷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温柔不自知的笑意,安静又缱绻。
沈清辞将眼底笑意悄悄压下,敛去所有温柔动容,端着碗缓步朝外走去。
岁月温柔,时光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