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丢给了狼
自那日演武场归来,姜时泽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同,依旧忙于他的朝务与算计,周身笼罩着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冽。
但细微之处,终究是变了。他不再总是穿着那些宽袍大袖,书房角落的多宝阁上,那柄曾随他去过演武场的乌鞘长剑被郑重地悬挂起来,沉默地昭示着某种转变。
而温筠,在经历了书房那场生死一线的对峙后,心性愈发沉潜。他将那份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与屈辱,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如同压缩到极致的炭火,只待某一日燃起焚天之焰。
他更加谨言慎行,却在姜时泽允许的范围内,更加贪婪地汲取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观察着这座相府乃至整个邺城权力核心的每一次细微脉动。
这日午后,姜时泽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窗外,看到温筠正安静地站在廊下,身形依旧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缝中努力汲取阳光的细竹。
姜时泽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过来。”
温筠依言走入书房,垂首而立。
姜时泽并未看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思忖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道:
“人不轻狂枉少年。”
这话没头没尾,让温筠微微一怔。他想起那日演武场边,姜弘丞相似乎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姜时泽抬起眼,目光落在温筠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安排棋子般的平静。
“你这身子骨,太弱。”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嫌弃还是陈述事实,“文弱书生,在这世道,活不长。”
温筠的心猛地一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姜时泽下一句话便如惊雷落下:
“以后,跟着惊羽习武。”
温筠豁然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跟着林惊羽?那个视他如玩物、言语如刀、一次次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的镇北侯世子?习武?
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姜时泽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冷。
“怎么?不愿意?”
温芹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翻腾的情绪,声音艰涩:“……不敢。只是林世子他……”他想说林惊羽未必肯教,更未必会好好教,说不定还会变着法子折辱他。
“他不会亏待了你。”姜时泽打断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开口,他便会教。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温筠面前,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靠近温筠的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告诫,又像是一种另类的“鼓励”:
“温筠,记住,活下去,并且活得有用,是你唯一的价值。拳头,有时候比道理更能让你活下去。”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多言,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温筠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跟着林惊羽习武,无异于与虎谋皮。那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经历,等待他的,恐怕是无穷无尽的嘲笑、捉弄,乃至更直接的肉体折磨。
但……这同样是一个机会。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能够真正锤炼筋骨、获取力量的机会!哪怕教导者心怀恶意,只要他能咬牙忍住,总能学到东西!姜时泽说得对,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一副强健的体魄和自保的能力,至关重要。
仇恨需要智慧,也需要力量去执行。
他紧紧攥住了拳,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旧伤,疼痛让他清醒。
“是,大公子。”他低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第二天,温筠便被带到了镇北侯府。
林惊羽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等在演武场边。他看到温筠,那双桃花眼里立刻漾满了毫不掩饰的、恶劣的笑意。
“哟,小老头,还真来了?”他绕着温筠走了一圈,像打量什么新奇货物,“时泽也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儿塞。就你这豆芽菜身板,能扛得住小爷我一根手指头吗?”
温筠垂着眼,任由他嘲讽,一言不发。
林惊羽觉得无趣,撇撇嘴,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最轻巧的木剑,丢到温筠脚边。
“拿着。”
然后,他指了指演武场边缘那片沙地,“今天的第一课,站桩。”
那并非寻常的站桩。林惊羽要求的方式极其刁钻古怪,重心微妙,全身肌肉都必须维持在一种高度紧绷又极其别扭的状态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温筠便觉得双腿如同灌铅,肌肉酸胀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腿抖什么抖?没吃饭吗?”
“腰塌了!你是没骨头吗?”
“肩膀绷紧!对,就这样,保持住!”
林惊羽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他没有亲自上手纠正,只是抱着手臂在一旁冷嘲热讽,时不时用脚尖踢一下温筠发颤的小腿,力道不轻,每次都让他几乎跪倒在地,又不得不凭借意志力强行稳住。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迷了眼睛,又咸又涩。温筠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他一声不吭,只是按照林惊羽的要求,拼命调整着姿势,维持着那痛苦的平衡。
他知道,林惊羽在故意折磨他。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一个时辰,如同一年那般漫长。当林惊羽终于懒洋洋地说了声“今天到此为止”时,温筠直接脱力,瘫软在冰冷的沙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林惊羽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用那根木剑嫌弃地戳了戳他汗湿的脸颊。
“这就受不了了?才刚开始呢,小老头。”他笑得恶劣,“明天,我们练点更有趣的。”
温筠闭上眼,没有回应。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但心底那簇火苗,却在这样的折磨中,燃烧得更加旺盛。
就这样,温筠开始了他在镇北侯府水深火热的习武生涯。林惊羽的教学方式堪称残忍,站桩、负重、对打(单方面的挨打)……各种基础训练都以折磨他为乐。温筠身上几乎每天都添着新伤,青紫交加,旧伤未愈,又叠新伤。
但他从未叫过一声苦,求过一次饶。无论林惊羽如何刁难、嘲讽,他都沉默地承受下来,然后更加拼命地去完成那些近乎苛刻的要求。
他像一块被投入烈火中的粗铁,在一次次锻打中,杂质被剔除,形体在痛苦中悄然改变。那原本只是软乎乎的胳膊,开始有了肌肉的轮廓;单薄的胸膛,也渐渐厚实了些许;眼神中的沉静,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的坚韧。
林惊羽嘴上依旧不饶人,但偶尔看向温筠的眼神里,那抹戏谑之下,也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
这小子,骨头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而这一切,自然也通过某种渠道,传回了漱玉轩。
姜时泽听着属下的汇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温筠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甚至在高强度训练后还偷偷加练时,他翻阅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丛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眸色深沉。
人不轻狂枉少年。
可这少年的“狂”,并非张扬于外,而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坚韧,深埋于骨。
他很好奇,这块被他亲手投入熔炉的粗铁,最终,会淬炼成一把怎样的利器?
抑或是……一柄终将反噬的,双刃剑?
秋风萧瑟,卷起千堆落叶。少年在血与汗的磨砺中,悄然蜕变。命运的齿轮,在痛苦的呻吟中,缓缓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