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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梦梦

喻州第九年

消息是楚济带回来的。

那天楚念刚从演武场回来,满身尘土。

深秋的太阳斜挂在西边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砖上。

他用湿帕子擦了脸和脖子。他正打算去后院把那壶冯校尉送的酒开了,天冷了,喝一口暖身。

其实他没怎么喝过酒,一是身体弱,二是不好喝。

楚念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一抬头,看见楚济站在廊下。

楚济手里捏着一封信,表情莫名其妙,楚念一时间竟没有看懂。

楚念停住脚步,向楚济走去,问道:“怎么了?”

楚济看了他一眼,把信递过来:“京城来的。”

楚念伸手接过信。

信很短。

“太子殁。”

楚念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下意识皱起。满脸都是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戚宛前年就被封了丞相,那会你还在练武,我一直没告诉你。”楚济沉默片刻,又道:“三弟是太子,离不开皇宫,永安帝发现了三弟对四弟……”

楚济顿了一下“发没发现都一样,永安帝不会允许有人威胁他的权力,只是四弟他……我还没告诉他。”

楚济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永安帝再也不是慈爱的父亲了。

楚念静了片刻,仔细想来,阿宛已经二十四岁了。

他把信折好,递还给楚济,沉声开口道:“知道了。”

楚济看了他一眼:“你还好吗?”

“你呢?”楚念同样看向他,失去了爱人又失去了亲人,怎么会如表面那么平淡?

楚济一愣,鼻尖不由染上酸意,声音略带沙哑:“没事,你先回吧,今日天气略冷,你该回去暖暖了,我再在这待会,不用管我。”

楚念点了点头。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给父亲足够的喘气空间,此刻,不打扰是最有用的安慰。

楚念走进房间,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把屋里的轮廓都溶成模糊的暗色。他走到桌前坐下,没有点灯。

桌面被他手指上的尘土蹭出了一道浅痕。“为相”。前年,戚宛二十二岁为相,九年。他在喻州熬了九年,戚宛在京城给永安帝当了一年丞相

他不知道戚宛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人陪他吃饭,深夜批完折子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坐在案前发呆。

楚念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屋里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撒成一层银灰。

他把床底下的木匣子拖出来。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一叠折好的信,厚厚地挤在一起。他伸手摸到最底下的位置,抽出一封,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他捏着那封信,在黑暗里低头看了很久。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那行字是他刚到喻州的第二年写的,那时候他病还没好利索,躺在床上,心想着“万一我回不去了呢”。

现在他二十三了,还能站起来,还能握刀,还能对着冯校尉放出没有礼数的话。

可是,九年过去了,他心里还是怕同像一件事。

楚念又捏着那封信又捏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那封信放回匣子最底层,合上盖子,推回床底。

楚念沉默着躺回床上。

月光移过窗沿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学宫假山前的话。

“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

他闭上眼。

你推开我一次,我就走进一步。

——

那个冬天他接连做了好几场梦。

最开始是梦到京城学宫的午后,阳光很亮。

戚宛坐在窗边翻书,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楚念走过去想把茶换成热的,刚伸手,窗外的光照忽然暗下去,戚宛抬头的瞬间,脸上没了表情。

然后是喻州重逢的那个秋天。他在梦里又见到了失忆的戚宛。

戚宛站在他面前,目光平直地看过来,像看一个不相关的路人。楚念喊他“阿宛”,他没有反应。楚念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衣袖,他往后退了一步。

楚念在梦里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写了多少信、练了多少年刀、喻州的雨有多烦人。戚宛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开口说了一句:“你说完了吗?我得走了。”

然后戚宛毫不留情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融为天边的光。

二十三岁的楚念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点灯,把木匣子又拖出来却没有打开。

“阿宛,我今天又想起你了。你不会知道我想了你多少次。但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可惜,没人会回答他。

喻州第十年

夕阳已落半面,楚念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穿了一件玄色外袍站在喻州城外最高的那处山坡上。

脚下是枯黄的草,远方是繁荣的京城。

他没有带刀,没有带剑。只带了一只旧荷包。

那荷包被他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布料被体温焐热了,荷包的浅绿色已经褪去了不少。

可记忆中的戚宛一直停留在十五岁。

他并在乎戚宛的年龄与相貌,只是十五岁戚宛占了他整个的少年时期。

他把荷包举起来,凑到眼前,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了一会儿。他记得戚宛把它扔过来时,脸上那股压不住的不高兴。

他记得自己接住它之后低头嗅了嗅,上面有一股很淡的戚宛身上的香味。他还记得那天的阳光落在戚宛耳尖上,那抹红比他见过的所有颜色都好看。

十年了。

他仍然记得,戚宛曾站在辛夷花树下,戚宛曾在屋顶上说“与子偕老”,戚宛曾在学宫假山后挠他的掌心,戚宛曾在病床前说“不忘言”。

每一年他都会把这些画面重新翻出来看一遍,确认它们还在——确认他没有把它们弄丢。

……

山脚下的喻州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他来的这几年,城里修了新的街巷,多了几家酒肆,赵武师养了一条黄狗,冯校尉家的鹅换了第几批。

很多东西都在变,只有他在原地。

不是没有往前走,是他走路的时候总回头。

他突然想起第八年冬天被泼水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炉火边烘干衣服,楚济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忽然骂了他一句:“傻子。”

楚念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楚济说得对。

他把荷包放回心口的位置,抬脚,迈了一步。

枯草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说:“我来找你了。”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散进天边的暮色里。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一点,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我来找你了。这次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上一次见面是五年前,你别又忘了我。”

他转身走下山坡。

身后是喻州城,是他住了十年的宅子,点了十年灯火的桌案,写了十年“阿宛”的信纸。

身前是京城方向,是连绵的山川、没有尽头的夜路、和思念了十年的那个人。

山坡下面,成列的兵马十分寂静。

火把还没有点,只有月光照着那些甲胄的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银辉。

楚济站在最前面,看见他走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楚念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楚济低声说了一句:“会后悔吗?”

楚念没有停步,也是他的选择。

“永远不会。”

他的身后是十年,他的身前是戚宛。

他从未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