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复仇式努力
肖战在马来西亚的槟城岛乔治镇待了三天了。
这座海岛城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老城区里殖民时期的骑楼和华人会馆交错林立,墙面上涂着色彩斑斓的街头壁画,空气里混着海盐、椰浆饭和旧书店纸张的气味。王一博带他住的是王家的度假别墅,在乔治镇北边的海滨,一栋殖民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白色外墙,百叶窗,院子里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推开二楼主卧的落地窗就能看到马六甲海峡,海水是灰蓝色的,午后会变成锡灰色,傍晚又染上一层金粉。肖战第一次走进这栋别墅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回头对王一博说真像个城堡。王一博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说我祖父置的,以前是英国总督的私宅。肖战说你们家到底有多少栋这种老古董。王一博想了想,说没数过。肖战笑着摇摇头,没再问。
度假的由头是王一博提的。他以前对度假毫无兴趣。老宅的冬天太冷,欧洲的雪场太远,商务宴请的度假村不过是另一个会议室。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肖战杀青后的空档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时间窗口,把自己的日程表和他的对接,然后选了这里。因为肖战的唯一条件是不要太远,他要随时能飞回去试镜。
此刻肖战正坐在别墅一楼的开放式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份顾沅清刚带来的剧本。客厅的落地门全敞开着,海风从榕树叶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花香。桌上摆着一盘热带水果,芒果、山竹、红毛丹,还有一榨鲜榨的,配方复杂的果汁,是别墅管家送来的。肖战没有碰那杯果汁,也没有吃水果。他穿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剧本边上写批注。他已经很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加分明,但坐在这间被海风吹透的庭院里,整个人被白衬衫和层层叠叠的绿植衬得像一幅画了。
顾沅清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穿着一条碎花吊带裙,戴着宽檐草帽,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捧着一杯芒果汁。她今年三十六了,但坐在那里说她是选秀新人也不违和。
“你确定不喝一口?”她把果汁杯往肖战那边推了推,“鲜榨的,没加糖。”
肖战头也没抬,“下个月要定妆。”
“你已经够瘦了。”
“我现在正好,再胖两斤就不合适了。”肖战翻过一页剧本,在那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圈起来,“而且这个角色要有少年感。他是刚工作的小设计师,每天上班骑单车,白体恤牛仔裤。肿了就不像了。”
顾沅清靠在椅背上,咬着吸管看他。她带来的三个剧本有两个是民国谍战,一个比一个深沉,男主角从第一集丧妻丧子到最后牺牲在暗巷里的篇幅可以剪出一整部个人史诗。这类角色自从周云廷爆了之后就没断过,好像全行业都觉得肖战就该演这种隐忍的、破碎的、一身黑衣站在雨里的人。但肖战选了一个都市剧,演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设计师,性格开朗乐观,笑起来露出他标志性的兔牙,像小太阳,像小奶狗,和周云廷没有半毛钱关系。顾沅清听到他的选本结果时沉默了片刻,说行吧。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提前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什么适合肖战——反正她判断的,他也不会听。周云廷随后的文艺片《绿浪白墙》,她也觉得不会火,结果票房口碑双收。她入行十余年,第一次碰到一个完全不需要她操心的艺人,也是这个艺人让她觉得自己前十年白干了。
“下个月台词课我给你排了每周三次,”顾沅清把iPad翻到日程表那一页,“跟张老师视频上。”
“知道了,昨天刚上过。”肖战把那杯一口没喝的果汁挪到桌子另一边,“张老师说我前后鼻音还是不太行。周云廷台词少,听不出来,这个角色台词特别密,很多专业术语。”
“不急,这个是都市剧,可以用配音。”
“就是因为是都市剧,台词又多又生活化,才更要用原声。配音再好也是别人的声音。周云廷的隐忍是收着的,这个人是在往外放的,每一句台词的情绪都写在声音里。”他把笔别在剧本边上,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好不容易有了台词,总得说得动听。”
顾沅清看着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嘉禾文娱的会议室里见到肖战时,以为他是盛和塞过来的关系户,给他规划综艺路线,结果被一条条全推翻了。现在她坐在这栋总督别墅里,看着他用原声两个字把她准备的建议又推翻了,心里一点脾气都没有。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所以我说你是复仇式努力。明明有——”她顿了顿,斟酌措辞,“明明有这么好的资源,还跟刚入行时一样拼命。你的行程表比我还满。”她靠回椅背上,“若让人知道,真是励志故事。”
肖战笑了一下,把剧本合上。“恐怕我的故事只会让人觉得我不要脸。”
“脸有什么用?”顾沅清把果汁杯搁在桌上,难得感慨,“这个世界就是拿你有的换你没有的。你看我,跟一个人渣打了十年工,结果被踢出局的也是我。丢了女儿的也是我。”
肖战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顾沅清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年轻时在行业里拼尽全力,陪着前夫创业,从一间小工作室做到业内前三的宣发公司,结果在股权变更的时候被踢出了局。前夫成了公司唯一的大股东,她连女儿的抚养权都没拿到。她又从头开始,一个人入行做经纪人,从头带新人,重新积累人脉。她说得云淡风轻,说完还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也保养得很好,完全不像被生活毒打过的人。肖战看着她,没有笑。
“我以为一起打拼过的伴侣就算是平起平坐的真正一对。”他说。
顾沅清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想到的是自己和王一博。她看着肖战,他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神很恍惚,认真到让她觉得有点心疼。她把果汁杯搁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
“肖战,你比我当年还天真。”她轻轻笑了一声说,“那就祝你比我当年更好运吧。”
“谢谢。”肖战说。
后来他们又聊了几句日程,顾沅清把iPad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告辞。肖战也站起来送她,走到榕树下的时候顾沅清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律师的事,谢啦。”
“是林剑帮的忙,盛和的法务团队做抚养权的案子也没问题。他说你的律师已经对接上了。”
“我知道是你。盛和的资源不会无缘无故用在我身上。”她站在榕树的气根之间,碎花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我刚入行的时候不相信好心会有好报。但我已经在这行待了十余年,所以我信。”她笑了笑,把墨镜从额头上拨下来遮住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你也是。”
肖战站在榕树下看着她上车。车驶出别墅的院子,拐上沿海公路,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转过身,看见王一博站在客厅的落地门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下来的。
“忙完了?”肖战走过去。
“嗯。”王一博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他,“你不吃水果?”
“控糖。”
“你已经很瘦了。”
“你刚才听到我们说话?”
“只听到顾沅清说‘复仇式努力’。”他顿了顿,“这个词很适合你。”
“是在夸我吗?”肖战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是。”王一博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那个吻很轻很慢,带着一点芒果汁的甜味。肖战闭了闭眼,手从王一博的腰侧滑到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刚从书房下来,空调吹得太久。
“你身上好凉。”
“书房空调开大了。你在外面待了很久,脸是热的。”他把自己的手覆在肖战的脸颊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节微微收拢。肖战偏过头,嘴唇蹭过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他惯用的香水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肖战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城堡一样的别墅,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大榕树。海风吹过来,带着午后潮热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问王一博下午还有没有会。王一博说没有。肖战说那带我出去走走,我在这栋城堡里关了一上午了,想去看老街墙上的画。
王一博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