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圣怒
静立约莫两炷香时辰,见王一博眉头舒展,探脉象显示,他心口的悸动已渐渐归于平稳。
肖战这才慢慢收针,叮嘱道:“陛下平时可要戒忧思,禁躁郁。应以静养为先,安能养心调脉。”
他一副对寻常病人的口吻,王一博微怔,而后听话应着:“好。”
肖战小心起针,头没抬便开口询问宋德:“宋公公,可有按照方子给陛下煎服?”
没声没响,他疑惑抬起头,正巧宋德从外头捧了一盒册子迈步踏进来。
宋德面有苦意,言语为难:“陛下,这是太后娘娘命人送来的淑女名册,请您过目。”
王一博立时恢复惯有的冷意,姿态闲散拿起最上面一册,漫不经心翻开,下一瞬就将它甩了出去。
他冷笑:“太后这是急着扶持沈家啊。”
沈老将军故去后,军权收回,拆分数拨。沈家嫡长子袭承爵位,手中只余一小部分。
如今战事平稳,国泰民安。
加之王一博登基后有意冷落,沈家的地位早已大不如前。
册子散铺在地,纸页翻飞。
肖战觑了一眼,一妙龄女子画像落入眼中。
画中女子明眸皓齿,美艳动人,下角还详细记录有姓名芳龄,家世才情。
王一博墨眸冷不丁转向肖战,“肖卿觉得,众家嫡女中,哪一位姑娘适合这六宫之主?”
肖战慌忙伏地:“朝堂与后宫之事,臣不敢妄言。”
今日朝会,百官齐齐进谏,恳请陛下广纳后宫,充盈六宫,以固国本。
王一博怒极反笑,指着那位叫唤最激烈的大臣,“听闻杨夫人端庄持重,不若充入后宫,替朕分忧?”
那杨大人面如猪肝,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旁人欲开口,又被他点住:“张卿家中二姑娘也不错,德行雍容,亦是中宫可待人选。”
张大人大骇,面色一刹煞白,语气惶恐急切:“小女已有家室,怎能再入宫闱……”
殿中气氛骤然冻住。
那些激进的大臣纷纷住了嘴,面面相觑,神色异常难堪,心头被恼意憋红了脸。
年老的御史大夫羞愤不已,颤颤巍巍出列,痛心疾首道:“重臣之妻,岂可亵渎?陛下怎能如此荒唐?”
王一博一掌拍案,大怒:“一个个不是叫朕纳妃吗?怎么真的选了,你们倒不乐意了?”
朝堂上下,百官翕动着嘴唇,却再无一人敢言。
……
王一博睨着肖战,语气强硬:“朕要你看,你看便是!”
宋德把盒子托到肖战眼前。
肖战不敢忤逆圣威,硬着头皮接过翻看。
带他看完最后一册,王一博目光如炬扫过来:“如何?”
肖战强压下心绪,呈上细细挑选出的几本册子,恭敬道:“依臣之见,御史大夫嫡三姑娘,容貌倾城,素有第一才女盛名……”
“永国公嫡次女,容貌才情上等,气度非凡,亦有温婉美名……”
“还有……”
“这几位千金闺秀,陛下可酌重考虑。”
至于散落脚边的沈家嫡女,肖战不敢再提,恐再惹圣怒。
王一博盯他看了数息,唇角突然扬起。
笑容浅淡,蕴含令人猜不透的深意,“肖卿可有婚配?朕从中挑选一位,赐给你做正妻,如何?”
肖战双手稳稳托着册子举过头顶,额头低垂,急声回道:“臣只想专研医术,暂无娶妻之意,实在不敢耽误姑娘家的良缘,还请陛下不用为此费心。”
王一博笑意转冷,周身气压下沉。
盯着肖战那压得极低的脑袋,胸腔无数火气翻涌,他用力一挥手,肖战手中的册子尽数摔落。
宋德冷汗涔涔,跟着肖战伏跪在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王一博怒喝:“滚!”
“陛下莫再动气,奴才这便带着肖大人离开。”宋德不敢耽搁半分,拽拉着肖战退出去。
待明心殿厚重的大门闭上,肖战眼中茫然未消。他实在不知,何处惹恼了王一博,竟引得他突然大动肝火。
“宋公公,陛下一直如此……”
阴睛不定,捉摸不透吗?
宋德直摇头叹气,“陛下心疾所致,难以控制。”
……
夜晚,弯月悬空,蝉鸣低吟。
花草树木焉耸下来,收起白日里的鲜活,近入歇养。
檐下灯笼闪着微光,肖战房中依然灯火通明。
他随意披了件衣裳坐于案前。
案上堆着几本厚厚的脉案,肖战面色发愁,不停翻找查看。
自王一博那日大发雷霆后,已有几日没传召他了。
于是肖战闲暇之余便又找出王一博和王一凌近几年的脉案查阅。
据他得知,王一博中毒后的第二月起,便开始隐隐有心慌发堵的症状。此后愈演愈烈,心口出现仿佛撕裂般的绞痛。
这病痛一直持续了六年之久。
肖战眉头越锁越紧,按理来说,夹竹桃的毒实在算不上稀奇怪毒,不应会留下如此严重的余患。
可上面又找不出,王一博还深受其他毒物的记载。
越是了解,肖战心口越是闷不上气。
那位随和温顺的五皇子,因何缘故竟郁结于此,几年光景,转换成如今这副性格……
他甚至不敢想象,这些年,王一博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心中对王一博有愧,如今更多的是心疼。
心绪沉沉,不由忆起当年那件事。
如今想来,或许他是做错了……
只是,他不后悔。
至于王一凌,则是在四皇子暴毙后,突然疯的。
莫不是受刺激了?
肖战带着百思不解,一夜辗转。
第二日当值时,顶着眼底两坨黯青,一脸乏态。
太医院医官各司其职,一见到他,个个眼带不屑,无一人理会。
肖战知这些人对他心有不服,只是碍于圣意,敢怒不敢言。他也不曾放在心上,抱着脉案径直往药案库而去。
路经晒药庭,一医官正搬着新采的灵香草往日头下晾晒。
肖战蹙眉,出声制止:“这灵香草不可日晒。”
那医官闻声顿住,见来人是肖战,当即浮起不以为然的倨傲,他敷衍拱手:“肖大人。历来这草药都是晾晒收纳,下官从未曾听闻,这灵香草晒不得。”
肖战耐心解释道:“这款药草娇嫩易挥发,如若暴晒,会令其香气全无,药性尽失。故而只能避风阴干,以留药性。”
那医官嘴角下撇:“是是是,院判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完不情不愿地往廊下搬,嘴里还嘟囔着:“先前刘院判在时,也没听说这灵香草有不能日晒的道理……”
这灵香草有疏风解表,理气止痛的功效,主治头痛,体内郁气,失眠多梦。
肖战看过刘院判为沈太后治疗的方子,与他所开并无一二,可这么多年却并无多大好转,想来是这药草晾晒上出了问题。
往后要细细关注才行。
至于那医官的态度,肖战浑然不在意。总之不管旁人心里如何作想,只需依他所言行事便可。
……
晌午,肖战收拾好医药箱,随着四公主贴身伺候的宫人,前往她所在的寝殿为她看诊。
王一凌依旧闹着不肯用膳,四处躲着宫人们的追逐,以为他们是在跟自己打闹,奔跑间咯咯笑个不停。
见到肖战进来,面露喜色,也顾不上与他们纠缠了,几步上来跑到肖战面前,闪着大眼睛期待地问:“裴哥哥,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肖战眉眼含笑,不忘先行礼,后回她:“公主今日想些玩什么?”
王一凌冥思苦想半刻,眼睛亮亮道:“我想去放风筝。”
“好呀,那公主可否先用膳,微臣去寻风筝?”
王一凌又低头苦思,良久后才瘪嘴,百般勉强道:“那行吧。”
宫人们对肖战纷纷投去感激的目光,搀扶王一凌往花厅走。
走了几步,王一凌总觉自己好似被骗了,扭头又耍起小性子:“那你明日,后日,每日都要来陪我玩儿!”
肖战无奈笑着,语气都是迁就:“ 好。臣每日都来陪公主玩,公主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荡秋千,捉迷藏,斗草投壶……臣都陪着。”
哪知他话音一落,原本乖顺的王一凌神情变得惊恐,猛然摇头尖叫:“我不要玩捉迷藏,我不玩!”
“公主……”众人愕然。
有宫人想过去扶她,却被用力甩开。
王一凌嘴里大声叫喊,癫狂挥开旁人的触碰。
她似乎很抵触被人上前围住拉扯,离她越近,闹得更厉害。
肖战急忙让众人退后,自己敛声静步上前,轻声安抚她:“好好好,我们不玩……”
王一凌抱着脑袋缩到角落,见有人靠过来,表情更慌悚,嘴里一直念着“不要过来,滚开”之类的话。
肖战目光凝在她身上,眼里是藏不住的疼惜。他试探性伸出手:“公主,别害怕,我是裴哥哥啊。”
此刻的王一凌已然听不进任何话语,浑身控制不住颤抖,对所有人持有防御状态,拒绝任何人靠近。
肖战缓缓朝她走近,耐心诱导:“公主,我不会伤害您的,我是裴哥哥,您不记得我了吗?”
“滚开!”王一凌甩掉他的手,“五皇兄呢?我要找五皇兄……皇兄救我……”
她张牙舞爪奋力挣扎,肖战不防,手上被抓出几道鲜红的伤痕。
提起王一博,她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爬着就要朝往外跑。
实在没办法,肖战悄悄取出银针,趁她不备,快速往她头顶上的百会穴刺去。
王一凌浑身一震,瞬间失去意识。
肖战环住她的脊背,将人稳稳接住。看着怀中人倒下之前,还是一副惊惧的模样,肖战双眉逐渐拧成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