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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捉迷藏,我恨萧冷

冬天是怎么过去的,林晓晓其实没太有实感。

她每天的活动轨迹极其固定:睡到日上三竿,吃,在花园里晃荡一圈,吃,翻翻那本作文本企图找到漏洞,吃,晚饭后继续翻作文本,然后睡觉。

偶尔她哥林砚会来陪她用膳,每次来都提着一堆点心,嘘寒问暖,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三个月。

婚期被林砚以“钦天监说今年不宜嫁娶”为由推到了秋后。

林晓晓当时听了这个理由,狐疑地看了她哥一眼。

林砚面不改色地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怎么了?不信哥哥?”

她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她就是个傻子。

三月三,上巳节。

京城勋贵家的女眷们按惯例要在城郊的芙蓉园办一场花宴。

春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兴奋,秋菊翻遍了衣柜给她挑衣裳,最后选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据说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料子,整个京城就她们家小姐有。

“小姐,您今天这身打扮出去,保管把满园子的姑娘都比下去!”春兰一边给她簪花一边念叨。

林晓晓望着铜镜里那张脸。

说实话,穿了三个月了,她还是没看习惯。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肤白如雪,唇不点而朱,随便往那儿一坐就跟画儿似的。

她一个母胎单身十八年的高三牲,现在顶着这张“京城第一美女”的脸出门,心态多少有点分裂。

“太子今天也会去吧?”秋菊在旁边小声八卦,“听说太子每年花宴都只露一面就走了,今年不知道……”

“别提太子。”林晓晓面无表情。

秋菊立刻闭嘴。

芙蓉园很大,大到离谱。

林晓晓被春兰秋菊一左一右搀着走进去的时候,满园子的目光刷地聚了过来。她硬着头皮维持着“宰相千金该有的端庄”,实际上脚趾已经在绣鞋里抠出了一座东宫。

园中亭台错落,流水潺潺,桃花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浪漫得不像话。

各家小姐三三两两地聚在花树下品茶谈笑,林晓晓被引到主位的席面上落座,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林小姐。”

她抬头。

对面站着一个穿墨绿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形高挑,五官锋利,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跟周围的花团锦簇格格不入,活像一把出鞘的刀硬塞进了绣花堆里。

春兰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姐,是萧将军。”

林晓晓的脑子里“嗡”一声炸开了。萧冷。将军。

那个在作文大纲里“为了女主叛国”的男人。

她盯着他那张冷得能冻死蚂蚁的脸,脑子飞速翻页。

萧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坐到了对面的席位上,离她隔了整整一条人工小溪。

林晓晓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右手边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唤:“婉儿姐姐!”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浅浅,整个人跟只撒欢的大金毛似的。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五官底子极好,是那种阳光灿烂的好看。

林晓晓愣了一秒,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被戳了一下。

竹马。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暗恋她”的竹马。

她当年起名功力有限,大概率叫“陆景行”或者“沈知远”之类的。

“景行,”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你也来了?”

少年果然笑得酒窝更深了:“婉儿姐姐好久没叫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说着就往她身边蹭,被春兰眼疾手快地拦住了,理由是小姐还没出阁,不能挨太近。

陆景行也不恼,退后半步蹲在她旁边,仰着脸跟她说话,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

林晓晓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

这孩子看着人畜无害的,眼神怎么比那个闷骚下属阿七还烫?

花宴的流程她记不太清,反正就是赏花、喝茶、听曲儿、各家小姐表演才艺。

轮到林晓晓的时候,她推说身体不适,春兰秋菊立刻配合地扶额叹气,成功帮她躲过一劫。

正当她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的桂花糕时,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溜到她身后,塞了张纸条在她袖子里。

林晓晓愣了一下,趁着没人注意展开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锋利端正:“西边海棠林,第三株老槐树下。有事相商。寒。”

寒。慕容寒。

林晓晓一把攥紧纸条,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二。

太子要跟她私下见面?为什么?婚期不是推到秋天了吗?他要商量什么?该不会是想提前把婚事坐实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零八种狗血桥段,每一种都以她被迫嫁进东宫告终。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不去。

她为什么要去?

她巴不得这门婚事黄了,太子找她准没好事。

她稳坐不动,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袋,继续戳她的桂花糕。

但那个小太监没走。

他退到不远处,用一种“您不去我就在这盯到天荒地老”的表情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晓晓被盯得头皮发麻。

她环顾四周,她哥林砚今天没来,阿七倒是远远地站在廊柱底下看着这边。

陆景行正被几个同龄的公子拉去投壶,萧冷端坐在小溪对面闭目养神,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没人能帮她。

她咬咬牙,趁春兰去给她倒茶的间隙,提着裙子溜了。

花园西边确实有一大片海棠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她在林子边缘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隐约看见第三株老槐树底下站着个玄色身影。

慕容寒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姿态端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

林晓晓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她跑出二十步,一头扎进海棠林深处,要找一丛开得最密的花树蹲进去。

她拨开面前的花枝,左脚刚迈出去,右脚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栽,嘴巴已经张到了“救命”的“救”字口型,一只手从花丛深处精准地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花丛里一拽。

天旋地转。

林晓晓后背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整个人被按进了一丛密不透风的海棠花枝里。

花瓣落了满脸,她嘴里全是甜腻腻的花香,眼前全是粉白色的碎瓣。

而那只捂在她嘴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身后的人沉默得像一截树桩,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却快得震耳欲聋。

砰砰。砰砰。

隔着衣料传过来,节奏乱得一点不像是“阴暗闷骚下属”该有的从容。

林晓晓缓缓扭头。

靛蓝劲装。冷淡的五官。垂着的、被花枝阴影遮去大半的眉眼。还有那双此刻近在咫尺的、死死钉在她侧脸上的眼睛——睫毛颤得厉害,瞳孔深处翻涌着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阿七。

他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只手扣着她的胳膊,整个人从背后把她圈在花丛深处,姿态亲密得过了头。

林晓晓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扣在自己胳膊上微微发抖的手指,脑子彻底宕机了。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你一个宰相府侍卫躲在海棠花丛里是想做什么?你跟踪我?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你刚才是不是全程目睹了我从主位上溜走?

她满肚子问题,但嘴被捂着,一个都问不出来。

阿七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不对劲。

他的手指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样松开她的嘴和胳膊,整个人往后弹了半尺,后背撞上花枝,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

他垂下眼,耳根红得能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林晓晓揉着发麻的嘴皮子,压低声音:“你——你怎么在这?”

阿七动了动嘴。没声音。

“你跟踪我?”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个微不可察的“是”字口型,被林晓晓捕捉了个正着。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远处传来脚步声。

老槐树底下的慕容寒等得不耐烦了,开始踱步。

然后是另一个方向的动静——有人从园子那边过来了。

阿七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猛地伸手,这次没捂她的嘴,而是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花丛更深处按。

两人一起蹲下来,肩膀挤着肩膀,呼吸交错在不足一掌宽的空气里。

花丛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人蹲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

阿七的后背弓着,一只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抵在树干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和花枝之间。

靛蓝劲装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警觉地透过花枝缝隙向外扫视,那张脸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如果不是耳根还红着,林晓晓几乎以为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

林晓晓感觉到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阿七腰间的刀鞘或者别的什么硬物抵在她后腰上,硌得有点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扭了一下,想换个姿势避开那东西。

结果她一动,身后那人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原本按在树干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东西非但没避开,反而因为她的动作更清晰地贴了上来。

温热的,坚硬的,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晓晓僵住了。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但她没有像一般闺阁小姐那样羞愤欲绝或者吓得弹开,因为——

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知道呢?

高三那三年,林晓晓除了刷数学卷子之外,还有一项隐秘的、无法对外人道的爱好:她看了整整六年同人文。

从初中入坑开始,她混过的圈从仙侠到武侠到动漫到欧美影视,cp拆了又合合了又拆,lof上的红心点了三千多个,凹三上的tag刷了上百个。她什么没看过?

ABO看过,哨向看过,末世文看过,年上年下双A互攻全都研究过。

她十八年的母胎单身经验全部贡献给了二次元纸片人的爱情,理论知识丰富到能写出一篇《论不同世界观下亲密关系发生的概率与触发条件》。

所以当阿七抵在她身后的那个东西传来温度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哦,是那个。

第二反应是:卧槽?真实的?活的?热的?而且还——还挺——

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不能想。绝对不能想。

她现在是一个古代宰相千金,一个端庄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她不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她应该羞、应该恼、应该捂着脸哭着跑出去找她哥给她做主。

但她做不到。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在脑子里做了个客观评估——隔着衣料还能这么清晰,这尺寸在同类作品里至少算中上水平,放在AO3标签里都得加个“Size Difference”——

停。

林晓晓,你住脑。

她的脖子像生了锈一样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阿七的脸就在她侧后方不到半尺的距离。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腮帮子都在微微抽搐。

那双始终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滚着她完全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风暴前夕的海面。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靛蓝衣领上。

他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只有胸膛起伏的幅度暴露了他此刻的呼吸有多急促。

而他那双按在她身后树干上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林晓晓盯着他那张临近崩溃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她现在算是亲眼见证了自己当年写的纸片人活过来了并且对着她……那什么了吗?这算什么?自产自销?早年埋下的伏笔终于回收?

她一个写同人文的,居然被自己写的同人设定反噬了。

报应。

全是报应。

她缓缓扭回头,盯着面前那丛海棠花,脑子里“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动都不敢动。

两个人挤在花丛里,空气粘稠得能拉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年。

她甚至能感觉到阿七贴在她背后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擂鼓一样传过来,跟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花丛外传来慕容寒的声音:“林小姐还没到?”

另一个恭敬的声音:“回殿下,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慕容寒哼了一声:“本宫等她。”

接着又是脚步声。林晓晓听见一道温润中带着客套的嗓音:“太子殿下?您也在此赏花?”

那声音……陆景行。

她的后背绷得更紧了。

阿七贴在她身后的身体也跟着绷了一下,某些原本悄然安分的触感因为身体的紧绷又往前顶了半寸。

林晓晓整个人差点弹起来,被阿七按住肩膀的手死死压了回去。

他的手指掐在她肩头,力道大得发疼,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着什么。

林晓晓咬着牙关,闭了闭眼。

她在脑子里疯狂切换tag:#海棠花丛#意外接触#强制克制#修罗场预警。

换成同人文她就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omega,身后这个alpha快要失控了,而外面的三个alpha还在等她出去。

她甚至能脑补出评论区会刷什么:“啊啊啊啊这个张力!”“太太快更!”“我嗑到了!”

她活成了自己写的同人文。

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

沉稳缓慢,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脆得清晰。

“殿下,陆公子。”萧冷的声音。

林晓晓脑子里那根弦“铮”一声断了。

三个。

太子、竹马、将军。

全聚到老槐树底下去了。

而她,宰相府千金,躲在花丛里,身后还贴着一个起了反应的侍卫。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乖乖坐在席位上戳桂花糕,戳穿桌子她都不跑。

慕容寒的声音变得不太自然:“……萧将军也来了?真是巧。”

萧冷:“臣路过。”

陆景行:“我是追一只兔子追过来的!咦殿下您在这等人吗?”

慕容寒沉默了一瞬:“……没有。本宫随便走走。”

空气安静了。

林晓晓蹲在花丛里,后背紧贴着一具滚烫僵硬的身体,腿已经开始发麻,后腰上那东西的触感简直成了她此时全身感知的焦点。

她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去想别的事情,想数学题,想三角函数,想高三班主任那张脸,什么都行。

不行。

什么都压不住。

她的同人文知识储备在这一刻全面觉醒,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尺寸”“热度”“克制到发抖的指尖”这种描写,她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给阿七此刻的表现打了个分——隐忍度九分,控制力八分,视觉效果十分,全是她当年最嗑的那款。

而阿七的呼吸就在她耳后,又热又重,偶尔还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流声。

她每听一次,后脊梁就蹿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她太熟悉这种描写了,她写过无数遍,当纸片人的时候只觉得好嗑好香,当亲历者的时候只想喊救命。

一刻钟过去了。

老槐树底下那三个人似乎谁都没走的意思,就那么杵着。

偶尔传来一两句寒暄,然后沉默。

林晓晓悄悄挪了挪发麻的腿。

她一动,身后的阿七整个人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像是濒临崩溃的响动。

她立刻不动了。

但裙摆蹭过花枝的“簌”声已经传了出去。

慕容寒:“什么声音?”

陆景行:“好像是那边花丛里……”

萧冷没说话。他动了。

墨绿色的身影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扫向她藏身的方向。

林晓晓屏息到肺都快炸了,整个人本能地往后退,结果后背撞进阿七怀里,贴得更紧。那东西的触感愈发鲜明,阿七的呼吸猛地一窒,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手从她肩头滑落,死死攥住了自己膝头的布料。

林晓晓脑子里疯狂刷过一行弹幕:完了完了完了这个体位在同人文里就是标记前摇。

萧冷朝这边走了两步。三步。五步。

他拨开了面前的海棠花。

林晓晓从阿七肩头缝隙里看见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萧冷的视线扫过来,先是对上她惊恐的眼睛,然后往下,落到她身后阿七那张涨得通红、汗流满面的脸上,再往下……

萧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漫长而又漫长的三秒钟。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音量正常,语调平稳,吐字清晰,方圆十米内听得一清二楚:

“林小姐,您蹲在这里做什么?”

远处的慕容寒和陆景行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阿七的手终于从膝头松开,整个人以某种近乎狼狈的速度往后退了半步,靛蓝衣摆堪堪遮住了某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他垂着头,耳根红得能滴血,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树缝里去。

林晓晓原地蹲着,仰头看着萧冷那张毫无波澜的死人脸,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我恨萧冷。

我恨我当年给萧冷写了“冷若冰霜”这个人设。

我恨他为什么不能像阿七一样闭嘴。

但最恨的是她自己。

十岁的林晓晓,你写“男主好帅”“将军好冷”“下属好深情”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十八岁的林晓晓的处境?能不能?!

还有十六岁开始写同人文的林晓晓,你看了那么多文、写了那么多字,知道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是让你这时候用来客观评估那个尺寸的吗?是让你在这种时候脑补tag的吗?

报应。

彻头彻尾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