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29章:溏心

第29章:溏心

周砚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冷色调的灰蓝,落在季循的肩线上。那人还没醒,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掌心温热,像一块烙铁,稳稳地熨着他昨晚被折腾得散了架的后腰。周砚试着动了动,酸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也仅止于酸——那种连日加班积在骨头缝里的沉重钝感,居然一夜之间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轻盈。

他没动,侧躺着,目光顺着季循的眉骨往下描。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角放松,没了平日那点漫不经心的锋利,显得……很好欺负。周砚看得心痒,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

季循没醒,只是搭在他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别闹”。

周砚低笑,没再动。他就这么窝在季循怀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早起车声,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脑子里那根昨夜重构的承重梁,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每一处受力,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笃定。他甚至想好了待会儿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几个关键参数输进模型里。

不知过了多久,季循的呼吸变了变,搭在他腰上的手也醒了过来,指腹在他腰侧那片皮肤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醒了?”季循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嗯。”周砚应了一声,没挪窝,“思路通了。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斜撑的张拉力分布,我昨晚就想明白了。”

季循终于睁开眼,垂眸看他,眼神里还蒙着一层睡意,却已经带上了了然:“所以,昨晚没白忙活。”

“没白忙活。”周砚仰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那里有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扎的,“你功不可没。”

季循低笑,掌心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正好按在酸痛的点上,周砚舒服得哼了一声。“功是次要的,”季循说,“主要是你卡得太可怜。我不拉你一把,你能在书桌前坐到天亮。”

“那现在呢?”周砚眯着眼,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还可怜吗?”

季循没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掀开被子起身。冷空气瞬间钻进来,周砚下意识缩了一下,伸手去捞他的衣角,没捞着。季循回头,按住他还想往被窝里缩的脑袋:“再去躺十分钟。我去煮面。”

周砚乖乖闭眼,听着季循进浴室的动静,听着他换衣服、走出卧室、厨房传来打火的声音。他没睡,只是赖在被窝里,闻着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的、属于季循的须后水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心里那点踏实感,比任何时候都满。

十分钟后,他被季循叫醒。

“起来。面要坨了。”

周砚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套上家居服,趿着拖鞋往餐厅走。餐桌上,两碗面冒着热气,卧着两个圆润饱满的溏心蛋,蛋黄将透未透,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葱花碧绿,被汤色衬得格外清爽——果然,一根葱叶子都没留,只有纯粹的葱香。

季循把筷子递给他,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趁热。蛋是你想要的溏心,葱花捞干净了。碗,”他顿了顿,“一直用毛巾裹着,没凉。”

周砚接过筷子,先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暖意从食道一路滚到胃里。然后他戳破溏心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溢出来,裹着面条,香气扑鼻。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季循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目光从他微肿的眼睑,落到他慢条斯理咀嚼的腮帮,再到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

“看什么?”周砚抬眼,撞上他的视线。

“看你吃饭。”季循说得很坦然,“比昨晚吃那碗快多了。看来心情不错。”

“思路通了,面又是你煮的,”周砚咽下嘴里的面,抬眼瞪他,“我能心情不好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某些人‘功不可没’的情况下。”

季循唇角弯了一下,终于低头吃自己那碗面。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在餐桌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斑。

吃完面,周砚起身收拾碗筷,被季循拦住:“放着,我来。你去换衣服,今天不是要交第六版?”

“嗯。”周砚没坚持,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季循。”

“嗯?”

“昨晚那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个思路,真的很妙。我早上醒过来,越想越顺。”

季循正在收拾碗筷,闻言侧过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那就好。”他走过来,在周砚唇角亲了一下,沾走一点可能存在的汤渍,“去吧,结构师。把那个‘呼吸感’,给我画出来。”

周砚笑着推开他,转身去换衣服。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加班而积攒的阴霾,被昨晚的一场酣畅和今早的一碗热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他系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看着镜子里自己虽然带着倦意、眼神却清亮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天天加班,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忍的。

毕竟,有人在窗边等他,有人在厨房煮面,有人能用一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帮他撞开所有堵死的路。

他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还没什么人。周砚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昨晚那个张弦梁的方案参数输进去,模型跑了一遍——结果比预期的还好。荷载路径清晰,空间感也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终于运转流畅的结构模型,长久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拿起来看,是林呈发来的消息,就在他刚坐下的时候到的:“周工,方案方向确定之后,后续对接会很细。项目之外,也想认识一下。方便的话,这周抽空吃个饭?”

周砚的目光在“项目之外”和“认识一下”那几个字上停顿了两秒。他想起季循今早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触感,想起那人低哑着说“主要是你卡得太可怜”。林呈的客气像一层薄纱,底下藏着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没急着回,先把那根斜撑的受力数据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很慢,也很稳:“项目上的事,可以在会议室聊。”

发送,锁屏。没有多余的客气,没有余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淡淡的眼睛。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给对方留幻想。

傍晚下班的时候,周砚经过走廊,看到季循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停了一下,季循正在看电脑,余光扫到他:“今天走这么早?”

“方案跑通了。不卡了。”

季循把电脑锁了屏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今晚,还要吃面吗?”

“吃。”

“溏心蛋?”

“溏心蛋。”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周砚走着走着,忽然侧头看季循:“林呈今天发消息约我吃饭,说项目之外想认识一下。”

季循按电梯的指尖没停,步速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睫微垂:“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项目上的事,可以在会议室聊。”周砚说完,故意停了一步,去看季循的侧脸。

电梯门开了,季循抬手挡着门,等他进去,才慢悠悠地接话:“回得挺干脆。”他没夸,也没贬,只是按下“1”楼,偏过头,目光落在周砚还带着点倦意的眼睛上,“那他要是再约呢?”

“那就让他直接找你预约。”周砚笑了,肩膀撞了一下季循的胳膊,“说周砚的饭点归季循管。”

季循唇角终于勾了一下,伸手把他往电梯里带了半步:“算你识相。”顿了顿,他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有些低,“既然归我管,那你明天早上的溏心蛋,还是我煎。别人请的,不准去。”

走出大楼,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暖意。周砚没躲,任由那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乱。季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周砚忽然觉得,这碗面,这枚溏心蛋,还有身边这个人,大概是他这些日子里,最稳妥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