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梦梦

喻州第八年

秋霜降下来的那天清晨,楚念起得比平时早了两刻钟。

他在院子中央站定,先活动了手腕和脖颈。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浸得石砖微微发潮。

他呼出一口气,看见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在这个地方和武师对练了大半年。

最初他只是挨打的份,三步之内必输,后来慢慢能撑到十招,再后来能撑到二十招。武师从不夸他,打完之后只说一句“还行”,或者“比昨天差”。

楚念已经琢磨出来如何分辨自己到底有没有进步。

如果武师说完就走,那就是还行;如果武师看他一眼才走,那就是不太行。

今天武师走进院子的时候看都没看楚念一眼,直接脱了外袍搭在廊柱上。

楚念握紧了手中的木刀。

第一招是武师先动的。他从来都先动,不留余地,刀锋贴着楚念的耳侧劈下来,带出一声破空的尖啸。

楚念侧身避开,顺势翻腕回击,木刀磕在武师的刀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你来我往,院子里只剩下刀木相撞的声音和风掠过带起的衣服摩擦声。

楚念的脚在石砖上快速移动。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头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发疼,但他没有眨眼。

第十几个来回的时候,武师向左横跨一步,楚念下意识就知道他下一步会从右侧上挑——这招他挨过七次,次次都会被打中右肩。

但这次他没有后退。他左脚猛地发力,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寸,伶俐地从武师抬起的臂下钻过去,手肘撞在对方肋侧。力道精准,不算重,但足够让对方重心偏移。

武师蹙起眉头稳住身形,收刀,站直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念弯着腰喘气,木刀尖抵在地上,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武师。

武师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冷脸,楚念一愣,只见武师把木刀随手搁在石桌上,说了一句:“能出门了。”

楚念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你父亲让你跟着去招人。”武师往屋里走,头也没回,“下个月开始。”

楚念站在原地,看着武师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那天晚上微风依旧,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满心皆是千言万语,将要下笔时却又停了很久。

他本来想写今天的事,打赢了、能出门了、秋天快到了——但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写“我赢了”这三个字。

因为在喻州的这些年里,他在心里说过太多次“我想赢”,真的赢下来的时候反而觉得不真实。

他沉思片刻,放下笔,合上纸,没有写。

他把荷包从胸口处的衣服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那荷包已经很旧了,浅绿色的布料被磨得发白,针脚松了几处,他不敢用力碰,怕一使劲就会散开。

他用指腹顺着荷包的边缘轻轻压了一遍,像是在给它顺毛。

屋内格外的安静,没有闲言碎语,他可以一个人独处,与想象中的“他”相伴。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靠着床头闭了眼。

他想起十五岁的戚宛。那时候他还没有上一次见到的那么高,眉眼也没有完全长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浅。

那天在屋顶上,戚宛说“与子偕老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掠过耳边就没影了。

但楚念至今还记得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时,他心里的那种满满当当的,像是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轻声说:“阿宛,我今天打赢了……比以前所有时候都认真。”

屋外起风了,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抬眸看向窗纸上被月光照出的银白轮廓,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他躺下去,把荷包放在枕边,闭上眼,一夜无梦。

--

深秋时节,他开始跟着父亲楚济出门办事。

第一家是城北的冯校尉。楚济说这人曾是禁军的人,退下来之后在喻州住了十几年,手里还有旧部的联络。

楚念跟着父亲走过两条窄巷,停在了一扇刷了黑漆的木门前。门里传来鹅叫,十分响亮。

楚念一转头就对上了楚济的视线,楚济没出声,用下巴指了指门,意思是让他来敲。

他点了点头,上前扣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先把院里的鹅喝止了,然后上下打量了楚念一番,目光从脸一直扫到靴子:“你谁?”

“楚念。”他说,“离王之子。”

冯校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楚济,似乎认出了人:“离王殿下?敢问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楚济依旧站在那不说话,抬脚踢了踢楚念小腿,示意让他开口。

这是在给自己试炼机会呢。

楚念站在秋风里,衣摆被吹得飞起半边,他抬眼看了看冯校尉身后那两只还在虎视眈眈的大鹅:“冯前辈,离王亲自来叨扰,您是真的不懂吗?”

冯校尉愣住了。楚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冯校尉边笑边磨牙:“殿下,世子还真是口无遮拦啊。”

“谋反,你来不来?”楚济不耐烦出声。

冯校尉侧身让开了门,笑道:“当然,殿下亲自来请在下肯定会跟的,不过世子怎么看起来病怏怏的?能拿得住刀吗?”

“……”

那天他们在冯家坐了一个多时辰,喝了热茶。冯校尉问了他几个问题:练了多久、学什么刀法、喻州冬天的风能不能受得住。楚念一一答了,最后冯校尉从柜子里取出一壶酒递给他:“小娃娃,等长大了再喝。”

楚念今年已经快二十有二,他沉默地接过那壶酒,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楚济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跟你娘一样。”

楚念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酒壶,没说什么。

--

夜里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把荷包从枕边拿出来,放在酒壶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旧得发白,一个簇新,衬在一起有些突兀。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我娘在几年前就走了,我都快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我爹是个傻子,天天对着空气喊娘子……”

他把荷包拿起来,贴着掌心,指腹摩挲着那道磨白的边缘,声音又轻了一点:“但我还记得你长什么样。八年了,我也还记得。”

窗外起了风,穿过檐角时发出低低的声响。

楚念平静地躺在床上,对着黑暗里那片看不清的屋顶横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

“我大概还要过几年才能回京,阿宛,你再等等我……”

--

入冬之后他们又跑了五六户人家。有愿意谈的,也有直接婉拒的。

有一回楚念跑太急没有注意到,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冬天的水凉得像刀割,他站在别人家门口。

倒水的人吓了一跳,他没见过贵人的衣服,但知道贵人的衣服都很华丽。

那人立马跑出来磕头赔罪却被楚念拦下,楚念摇了摇头,没话说。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划过被冻得青白的脸,滴在地上结成薄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牙关发颤,缓了一会才说出话来:“下一家在哪?”

楚济看了他一会儿,不由皱了皱眉,还是给他指了方向。

楚念转身走了,湿透的衣摆贴着腿,每一步都带出细碎的冰碴声。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换下湿衣服,坐在炉火边烘了好一会儿。楚济沉默地走到楚念身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不过楚念还是听到了,楚济在骂他“傻子。”

他想要的东西,还差得很远呢。

他伸出手在炉火上方翻了个面,火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影子落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楚济陪着楚念坐了好一会儿才沉默无言地离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站起身,把烘干的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躺下去,合上了眼。

窗外风声低低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