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次日天光大亮,朝日满窗。
沈清辞悠悠转醒,才发觉自己竟靠着门板沉沉睡了一整夜。
整夜僵靠的姿势,让肩颈酸胀僵硬,浑身乏累。他撑着墙面想要起身,双腿早已发麻酸软,只好扶着墙壁静静缓了许久,才慢慢站直身子。
他垂眸望向门下缝隙,门外青石阶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昨夜那人隔着一门相伴静坐,待到天微光曦、夜色将散,便悄然离去,不留半分痕迹,温柔又克制。
可当沈清辞抬手推开院门,一缕晨光洒落眼底,骤然看见门外青石阶正中 央,静静搁着一方叠得整齐的油纸包。
他俯身拾起,拆开油纸。
两块温热软糯的栗子糕安然卧于其中,糕香清甜依旧,上头压着一张窄窄的素白小字条,笔锋遒劲利落,是熟悉至极的瘦金体,短短四字,寥寥温情:
趁热吃。
晨光温柔和煦,落满肩头眼底。
沈清辞指尖轻轻捏着薄薄字条,静静伫立原地,心头暖意潺潺翻涌。他将字条仔细折叠整齐,紧紧贴在手心握了片刻,珍藏住这细碎温柔。
而后低头,慢条斯理吃完两块栗子糕。
一块细嚼慢品,细细尝尽满口清甜,珍藏这人岁岁不变的偏爱;一块匆匆咽下,腮帮子鼓鼓轻轻蠕动,像尝尽满心欢喜。
食罢,他将字条妥帖收入袖中,转身回院,心底尘埃落定,已然有了万全主意。
自这日起,沈清辞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他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沉闷郁结、独坐失神,也不再默默绕路、遥遥伫立、被动等候。
每日翰林院当值、批阅公文、同僚应酬,一切如常,温润从容、泰然自若,面上瞧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只是心底早已笃定通透。
那人既偏执守心、步步退避,不肯主动奔赴,那便换他主动向前,步步靠近,步步破局,一点点融化他筑起的高墙,卸下他所有防备。
第一步,日日送饭,岁岁温甜。
翰林院官膳素来清淡寡味,常年一碟青菜、一碗白饭,无味无趣,他食了大半年,早已食之无味。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沈清辞便早早起身入厨,亲手慢熬一锅笋尖鸡丝粥。文火细炖,鲜香浓郁,火候恰好。
散值之后,他拎着精致食盒,不疾不徐,径直往御林军值房而去。
恰逢午间歇息,院内清闲静谧。
廊下周怀安正倚柱剥花生,抬眼撞见沈清辞拎盒而来,骤然大惊,指尖花生险些尽数洒落,满眼错愕。
“沈、沈编修?!”
沈清辞神色坦然,步履从容,径直越过他,语气平淡自然:“给你们统领送饭。”
绕过雕花屏风,林砚正端坐案前,垂首翻阅文书,身姿挺拔沉静。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蓦然抬首,漆黑眼眸猝不及防对上来人视线,目光落在那只熟悉食盒之上,整个人骤然一怔,眼底翻涌着明显的错愕与慌乱。
沈清辞缓步走上前,将食盒稳稳置于案上,抬手轻轻揭开盒盖。
滚烫热气裹挟着笋尖的鲜爽、鸡丝的醇厚,袅袅升腾,清甜香气瞬间漫满整间值房。
他熟练利落替林砚盛好一碗热粥,摆好筷箸,放置于他手边,做完这一切,才抬眸静静看向怔然失神的人。
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不容错辨的温柔笃定:“吃吧,我早起熬了一个时辰。”
林砚垂眸望着眼前冒着腾腾热气的粥碗,喉结微微滚动几番,心底心绪翻涌不息。
耳根一寸一寸染上绯 红,从耳尖蔓延至脖颈,藏不住的羞涩慌乱,尽数显露。
他抬手端起粥碗,低头轻抿一口。
鲜香暖意入喉,熨帖五脏六腑,比世间任何珍馐都要动人。
他不言不语,低头小口小口细细吃完整碗热粥,动作轻柔珍重。
空碗落案,他抬眸望向沈清辞,深邃黑眸里情绪繁杂翻涌,悸动、温柔、无措、动容,层层交织。唇 瓣轻轻颤动数次,千言万语尽数沉淀,最终只化作低低一句:
“多谢。”
“不客气。”
沈清辞从容收纳空碗,合上食盒,站直身子,目光澄澈温柔,笃定开口:“明日我还给你送。”
语毕,他拎着食盒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平稳,不留半分拖沓。
满室鲜香久久不散,萦绕鼻尖。
案前的林砚端坐原地,望着空荡碗碟,久久失神,心底坚冰,悄然松动一丝。
自此往后,沈清辞日日不辍,变着花样亲手烹制吃食,日日送往值房。
第二日是软糯清甜的桂花糯米藕,蜜香浓郁;第三日是鲜爽入味的虾仁馄饨,汤清馅嫩;第四日换了新意,荷叶包裹小笼蒸饺,皮薄馅足,佐以姜醋,鲜香十足。
每份吃食量不贪多,却样样精致妥帖、火候刚好,藏着细致入微的心意。
头两日,林砚还会勉强开口推辞,低声说着不必麻烦、自行便可。
到第三日,他已然沉默受下,耳根通红,默然食尽所有温柔,再也说不出半句推脱之语。
及至第四日,沈清辞推门而入的刹那,案头早已提前腾出干净空位,碗筷整齐摆放妥当,静静等候他的到来。
廊下周怀安日日悄悄偷看,次次憋笑隐忍。
每每沈清辞离去,他便探头探脑入内,偷看自家统领泛红耳根、失神温柔的模样,心底了然通透,默默退开,不扰二人温情。
日日温情投喂,日日温柔靠近,紧绷多日的氛围,早已悄悄软化松动。
直至第五日。
正午时分,御林军值房如常安静,案头预留的空位空空荡荡,迟迟未见熟悉的食盒,未见熟悉的身影。
林砚从正午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暮色西沉。
手中文书反复翻阅,一页未曾读懂,一字未曾入眼。目光频频飘向门口,心绪纷乱不宁,满心皆是落空与期盼。
周怀安路过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着打趣:“统领,您这是在等谁呢?”
“没有。”
林砚合上文卷,故作平静,起身移步窗前,静静伫立,目光遥遥望向院门之外,心绪难平。
天色彻底暗沉,夜色席卷而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熟悉的身影依旧未至。
两刻钟的静静伫立,两刻钟的辗转等待。
心底所有克制、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林砚终究沉不住气,随手抓起外袍,大步踏出值房,步履匆匆,朝着沈清辞寓所的方向快步而去。
穿过两条长街,暮色深沉,晚风微凉。
远远便看见那方小院院门敞开,一室暖黄烛光穿透夜色,温柔明亮。
院中人影绰绰,沈清辞正弯腰立于花圃之侧,手提水瓢,细细浇灌花草,身姿温润从容。
晚风拂动衣袍,肩头沾染细碎泥土水渍,烟火气十足,温柔又鲜活。
似是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沈清辞直起身形,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温和明亮:“你来了?”
林砚立在巷口,夜色与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层层叠叠。
他静静望着院中含笑的人,心头骤然通透,瞬间了然。
今日刻意断了送饭,不是遗忘,不是倦怠。
是一场温柔的圈套,是一场笃定的试探。
他算准了自己多日习惯已成、心念难抑,算准了自己终究忍不住,会主动奔赴而来。
步步退让的人是他,步步为营的人是沈清辞。
思及此,林砚紧绷多日的下颌缓缓松弛,心底所有故作的清冷、刻意的疏离、偏执的顾虑,尽数烟消云散。
沈清辞放下水瓢,轻轻拍去掌心泥土,不疾不徐走到院门口,微微仰头望着巷口之人,语气寻常淡然,仿佛闲谈风月:
“我还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些。”
林砚静静凝望着他,沉默良久。
许久,他低头轻叹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绵长深沉,卸去多日所有紧绷、所有煎熬、所有自我禁锢,沉重又释然。
再抬首时,耳根依旧绯 红滚烫,眼底却再也压不住满溢的温柔情愫,唇角绷不住扬起一抹极浅、极软的弧度。
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万般动容与认输,轻轻响起:
“沈清辞,你赢了。”
你赢了我的所有克制,所有退避,所有犹豫。
你赢了我隐忍十四年、从未敢外露的满心深情。
沈清辞望着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坦诚温柔的眉眼,望着那双漆黑眼眸里满溢而出、再也无需压制的爱意。
心底温柔汹涌,唇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缓缓绽开,澄澈又明亮,坦荡又滚烫。
他微微后退半步,侧身让开院门,温柔出声:
“进来坐。我给你留了一盏热茶。”
林砚抬步,稳稳跨过门槛。
衣袍轻擦过沈清辞的袖口,咫尺相触,温热相连。
院门在二人身后轻轻合拢,吱呀一声轻响,隔绝外头沉沉夜色、簌簌风声。
自此,高墙尽塌,心结尽散。
月华入户,温柔相拥,岁岁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