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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样才乖

秋意渐深,漱玉轩庭院里的几株枫树开始染上零星的绯红,如同溅开的血点。

温筠脸颊上那被捏过的触感早已消失,但那份屈辱和随之而来的决绝,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姜时泽身边被动地观察和学习。他开始更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拓展自己的活动边界。姜时泽似乎默许了他这种有限度的“探索”,只要不触及核心,便由着他去。这更像是一种纵容,如同主人看着笼中的鸟儿扑腾翅膀,笃定它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这日,姜时泽被林惊羽硬拉着出了门,似乎是去了西郊马场。府中一时安静下来。温筠做完分内的洒扫,寻了个由头,说是去二公子处归还之前借阅的书籍,得到了管事嬷嬷的应允。

他抱着书,却没有立刻前往清晖院,而是绕道去了相府后园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府墙,有一小片废弃的练武场,地面坑洼,杂草丛生,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石锁和兵器架,早已无人使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

温筠将书小心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头上,走到场地中央。他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口,露出那截终于长了点肉、却依旧纤细的胳膊。他回忆着幼时模糊的印象——父亲曾在庭院里练拳,动作刚猛,虎虎生风。他也曾偷偷模仿过几下,那时只觉得好玩。

如今,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力量的稻草。

他摆开一个笨拙的架势,尝试着挥拳,踢腿。动作生涩,毫无章法,没几下便气息紊乱,额角冒汗。那点新长的软肉在动作间微微颤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孱弱。

但他没有停下。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贴在单薄的背脊上。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血丝,混着尘土,黏腻不堪。

他不在乎。身体的疼痛,反而能让他暂时忘却内心的煎熬和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惧。

就在他再一次因用力过猛而踉跄倒地,撑着膝盖剧烈喘息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啧,小乌龟这是打算改行打洞吗?”

温筠浑身一僵,骇然抬头。

只见林惊羽不知何时靠在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双手抱胸,绛红色的锦袍在萧瑟的秋景中格外扎眼。他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将温筠方才那番狼狈的“练习”尽收眼底。

温筠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和姜时泽一起去马场了吗?

林惊羽踱步过来,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筠,目光扫过他汗湿的小脸、磨破的手掌,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小腿。

“想学武?”林惊羽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温筠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慌乱,声音因喘息而有些不稳:“……随便活动一下。”

“活动?”林惊羽嗤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最小的、但也比温筠脑袋还大一圈的石锁,在手里随意掂了掂,“就你这小身板,怕是连这最小的都拎不起来吧?”他随手将石锁丢开,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尘土。

温筠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事实如此,他无力辩驳。

林惊羽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几分与姜时泽相似的、洞察一切的精光:“小老头,别白费力气了。就你这样子,再练十年,也抵不过时泽一只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直白,“你想报仇?下辈子吧。”

温筠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被戳穿最深层秘密的恐慌。林惊羽他知道!他竟然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看着温筠骤然变色的脸,林惊羽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开个玩笑,瞧把你吓的!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好好活着,逗个趣儿,不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也不再理会温筠的反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随口说了几句浑话。

可温筠却站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头,遍体生寒。

林惊羽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可能连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他最后那几句,是警告?是劝诫?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轻视?

温筠死死攥着拳,磨破的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看着林惊羽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无力的小手。

下辈子?

不。

他等不了那么久。

林惊羽的轻视和姜时泽的掌控,如同两把重锤,反而将他心底那点犹豫和侥幸砸得粉碎。

他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眼神更加凶狠,动作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愤怒和绝望,都倾注在这毫无章法的挥拳踢腿之中。

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尘土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弱小得如同蝼蚁。但他更知道,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

十年?他等不起。但他可以一天,一个月,一年地熬下去。

终有一日,他要让这些视他如玩物、如蝼蚁的人,付出代价!

秋风吹过,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少年那单薄却倔强得令人心惊的身影。这废弃的练武场,成了他一个人的战场,一场与命运、与仇敌、也与自身弱小的,漫长而残酷战争的开端。

而这一切,是否真的能瞒过那双始终在暗处注视着的、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温筠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