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碎梦
御书房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楚念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时,天边已泛起浅淡鱼肚白,窗沿落了层微凉晨雾。他肩头龙袍沉得压人,缓缓靠向紫檀椅背。
眼睫微垂,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定案角那只浅绿色荷包。针脚磨得发毛,边角洗得泛白,是少年时戚宛赌气扔给他的物件,十多年来无论喻州蛰伏、征战起兵,始终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半分磨损都舍不得添。
连日忧思搅得他头脑昏沉,眼皮重如坠铅。恍惚间,荷包上褪色的辛夷刺绣慢慢化开,融成当年学宫暮色,风里似还飘着戚宛身上清浅草木香。
他无意识垂了眼,就此坠入沉梦。
他在喻州养病的第五年。
梦中是喻州连绵不绝的冷春雨。
楚念迷迷糊糊地卧在锦素的木榻上,旧毒复发来的强烈,翻涌周身,浑身烫得如同置身炭火,每一次吸气,喉间都刮着细碎疼,像吞了一把碎裂瓷片。
父亲楚济静立床边,垂着眸子一遍一遍换着浸过冰水的帕子,动作轻缓,沉默不语,房间里静的有些沉寂,只剩下楚念细小的抽气声。
高热混沌间,他喉间溢出模糊呢喃:“阿宛……”
楚济拧帕的手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终究只是将布巾浸得更凉,敷上他滚烫的额角。
今晚是戚宛来喻州一个月后离开的第一个晚上。
半个多月以来,楚念依旧像小时候那样粘在戚宛身侧,不过戚宛不记得他了,对他的态度很是冷淡。
楚念感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身体病怏怏的,看起来随时都能倒地上,估计戚宛早就上手赶人了,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暗自嘲笑自己。
……
夜半烧势稍退,满屋只剩一盏摇曳油灯,雨珠敲打着木窗,声声入耳。
楚念睁着眼僵卧榻上,心底只剩下阵阵刺痛,戚宛没了关于他们两个的记忆,也没人记得儿时屋檐上的约定和学宫假山前的誓言。
说好了不妄言呢……
鼻尖泛起酸意,他想挣扎着撑起身,他想千里奔赴京城,想攥住那人肩膀,也想让那人好好看自己一眼。
可四肢绵软无力,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枕褥,手蜷缩成拳,指节泛起青白,他不敢发出半点呜咽,怕守在门外的侍从听见,戚宛会不会嫌弃他……他像个小寡妇一样,无能……
脑海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戚宛的样子,笑时弯起的眼,折柳枝时修长骨节,会沉默着挡在他身前任由他偷偷摘陈清种的花。
阿宛阿宛,你不要皱眉,我要你与世无争……
“我定会回去寻你。”
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梦里的戚宛依旧是少年模样,立在戚府花树下,眉眼温和,轻声骂他胡闹。
他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堪堪擦过一片衣角,梦境轰然碎裂。
骤然惊醒,枕套干湿难辨,分不清是彻夜高热的冷汗,还是压在心底的相思泪。
喻州第七年,开春柳絮漫天,薄薄一层落满喻州半座城。
楚立在院中扎马步,双腿抖得厉害,跟灌了铅似的,每一寸筋骨都绷着酸胀。
春风卷着白絮扑在脸上,沾在汗湿的颈间,有些发痒。
后背单衣早被浸透,冷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刺骨发凉。
“撑不住便歇。”武师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
这人是父亲找来的,听闻原是军队旧部,武功十分了得。
楚念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目光直直钉向对面灰墙。
墙身裂着一道浅缝,是楚念用刀刻了很久才刻出来了,楚济看到时满心都是无语,因为那一条歪歪扭扭的沟壑像极了戚宛,虽然浅缝旁还有一堆小裂缝,虽然楚念刻出来的真的很丑,但楚济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没办法,谁让家里生了个戚宛脑。
武师面无表情地缓步走近,抬脚轻磕他向内扣的膝盖,低声提点:“姿势歪了。”
楚念恍然回神,默默调整腿型。
武师转身退到一旁,再无言语。今日足足扎满三刻钟,收势一瞬,他仿佛是被吸干了精气一样,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钝痛阵阵,半晌撑不起身子。
陈越原本是躺在屋檐上晒晒太阳顺便看看戏,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陈越瞬间惊醒,下意识寻声望去,就看到楚念半跪着蜷缩在那。
陈越眼睛都快瞪出去,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楚念扎马步扎趴下,他吓了一跳,瞬间反应过来,立马从屋檐上跳下来,还险些摔倒。
武师撇了陈越一眼,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越跑过来搀扶楚念一寸寸挪回屋舍。
入夜后,楚念房中灯烛摇曳,他坐案前铺开素宣。自他来喻养病的第五年起,每到夜深难眠,他便提笔写字。
唯有纸上落笔,才能堂堂正正写下“阿宛”二字,不必压在心底无人诉说。
笔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他垂眸落笔:今日初学扎马步,双腿酸麻,不知明晨能否下地。武师是父亲找来的军队旧部,性子寡言,方才见我姿势错了,直接抬脚轻踢膝骨。如果是你,你大概会像当年拿书卷敲我额头,轻声训我不专心吧……
笔尖顿住,楚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心中顿时泛起酸涩。
京城春时该也到了,当年同我们栖身的那片屋顶,此刻该落满柳絮。只是你早已尽数遗忘,连我一并记不清。
写完晾干墨迹,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床头木匣。匣内早已堆满厚厚一沓,需用力按压才能扣上锁。
月光斜斜淌过窗棂,如同银霜铺散在地面上。
烛火一吹,满屋沉入黑暗。膝头酸胀依旧在,他闭着眼,脑中反复回放墙上那道裂缝的模样,暗自打算明日再去多看几眼。
距离上一次见到戚宛已经相隔一年了,戚宛的相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更成熟更冷淡了。
第二日天光微亮,楚念快步走到院墙跟前,昨日那道酷似侧颜的浅缝已然被新泥严严实实糊住。
楚念静静立在墙下,望了许久,没吐半个字,转身,照旧去院中扎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