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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沈清辞没有再贸然去往御林军值房。

他依旧循着往日作息,日日赴翰林院当值,伏案批审公文,与同僚寻常往来、应酬闲谈。眉目平和,举止如常,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波澜。

唯有案头陈设,悄悄换了模样。

那支空置许久、插着枯枝的白瓷瓶,被他尽数清理干净,新折一枝初春柳条置入其中。嫩绿新叶舒展轻垂,随风微漾,为沉静肃穆的书案,添上一抹鲜活温柔的春 色。

赵怀信察觉他近日格外沉静内敛,少了往日温润笑语,几番轻声问询,皆被沈清辞淡淡一笑,轻声带过。

无事。

寥寥二字,轻描淡写,掩去心底所有辗转波澜。

旁人看似安然无恙,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沉甸甸压着一桩心事。

像一方浸 透冷水的素色绢帕,沉甸甸堵在心口,拧不干,晾不透,散不去,日日缱绻萦绕。

每至夜深人静,独坐寓所烛下,他总会轻轻从衣襟深处摸出那枚贴身佩戴十四年的青玉坠。

借着摇曳烛火,反复摩挲端详。玉质温润通透,面上镌刻的“辞”字笔锋清晰,岁岁如新,藏着经年不变的温柔执念。

可赠玉之人,如今亲手筑起高墙,缩回紧闭的心壳。任凭他步步试探、轻声叩门,始终固执避退,不肯敞开心扉。

第六日入夜。

沈清辞批阅完最后一卷公文,走出翰林院时,天地早已彻底沉入沉沉夜色。

长街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微凉,夜色静谧。

他没有径直折返寓所,心底心绪辗转,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拐了熟悉的岔路,沿着岁岁往来的长街,缓步走到御林军值房小院之外。

他没有叩门,没有出声惊扰。

只静静立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遥遥凝望那一方小院。

檐下风灯暖黄摇曳,窗内烛光隐隐透出,温柔明亮。灯火未熄,便说明那人安然在屋,未曾外出。

他抬手欲上前,指尖微抬,终究又缓缓落下。

脑海中再度浮现那日对峙的画面。

林砚清冷克制的眉眼,翻涌情绪却强行压平的深邃眼眸,紧绷僵直的下颌线,还有背在身后、攥至指节泛白、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瞬间了然。

这扇心门,从来不是外物阻隔,是林砚亲手从内里死死拴闭。

他不是不愿相见,是太过心念滚烫、太过小心翼翼。怕一旦开门,便再也守不住刻意疏离的清冷分寸,再也压不住隐忍十四年的深情执念。

怕一时贪念,误了他,绊了他,让他日后心生悔意。

沈清辞静静伫立槐下,晚风拂动衣袍,发丝轻扬。

一盏茶的时光,悄然流逝。

他遥遥望着那片暖黄灯火,心底温柔又酸涩,最终坦然转身,缓步离去。

他未曾看见,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屋内窗纸被人轻轻挑起一线极细的缝隙。

昏暗烛光从缝隙间浅浅泄出,微微晃动,映着窗后一道僵直伫立的身影。

转瞬之间,缝隙闭合如初,再度归于寂静。

回到寓所,心口郁结愈发浓重沉闷,堵得人呼吸发紧。

他在屋内缓步踱了两圈,心绪纷乱难平。落座案前,提笔欲书,可满胸缱绻酸涩堵于笔尖,字字难落,通篇空白,半分笔墨也倾泻不出。

索性掷下笔杆,抬手灌下一壶凉茶。

凉意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郁气。辗转片刻,他从柜中翻出一坛兄长沈清言先前送来的桂花酒,抬手揭去厚重泥封。

清甜桂香混着醇厚酒香,瞬间漫溢整室。

他懒怠取杯置盏,就着坛口,仰头轻饮。

清甜酒液入喉,桂花醇香绵长温柔,淡淡暖意顺着喉间缓缓下沉,漫遍五脏六腑,熨帖又微烫。

沈清辞抱酒斜倚软榻,靠着蓬松枕褥,慵懒闲适,一口一口浅酌独饮。

耳畔弹幕似是察觉他心绪低落,一改往日热闹聒噪,格外安静温柔。许久,才有细碎轻柔的字句缓缓浮起,满是怜惜:

【少喝点吧,明天还要早朝当值,伤身。】

【别劝了,让他喝一会儿,心里太堵了。】

【林砚真是个榆木脑袋,明明爱得入骨,偏偏要亲手推开,迟早要悔断肠。】

耳畔掠过“林砚”二字,沈清辞抱坛的指尖骤然收紧几分。

又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意渐渐漫上眉眼,视线微微氤氲发花。窗外沉沉夜色重叠交错,模糊成一片深浅朦胧的暗影。

半醉半醒之间,无数细碎过往,纷纷涌上心头。

想起花朝节漫天纷飞的灼灼桃花,想起他藏于身后、被指尖攥至褶皱破损的桃花枝,想起他提笔落下的瘦金诗句——枝上桃花三五朵,人间春 色九分浓。

彼时不解残缺,如今终于读懂那留白的半句山河。

是当局者迷,是后知后觉,是经年惘然,是此情难诉。

世人皆叹追忆惘然,可于他而言,所有怅然过往,皆是双向暗藏的深情。

他轻声闭眼,心底字字澄澈,唯有一句无人知晓的告白,沉淀多年:我也一样。

一样自年少初见、一颗甜糖落手之时,便情根深种,埋下经年因果。

一样自初次心绪牵动、心神扰乱之时,便已然满心牵挂,难以割舍。

一样在旁人未曾窥见的岁岁年年里,早早沦陷,再也走不出这场名为林砚的情深局。

酒坛轻落膝头,他侧过头,微凉额头轻抵冰冷墙面,缓缓阖眼。

醉意层层叠叠漫涌而上,将连日来紧绷压抑的心绪泡得柔软发胀,酸涩、温柔、不甘与执念,尽数交织缠绕。

他昏沉乱想,明日是否还要绕路驻足、遥遥相望。

可纵使往复百次、伫立千回,不得相见,他也心甘情愿。

十四年遥遥等候都能熬过,区区数日避退,他等得起。

昏沉之间,意识渐渐浮沉下坠。

就在即将沉入梦境的刹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响动。

似是衣料轻擦木门,细微几不可闻。

沈清辞骤然睁眼,三分酒意瞬间惊醒。他凝神细听,窗外晚风穿树,槐叶沙沙轻响,远处更鼓零星,除此再无动静。

可他心底莫名笃定——门外有人。

他撑着榻沿缓缓坐起,头晕微沉,扶着冰冷墙壁移步房门。

屋门早已从内闩紧,密不透风。

沈清辞轻轻俯身,将耳朵稳稳贴在门板之上。

薄薄一层木扉,隔绝内外,却隔不住门外那缕极轻、极稳、隐忍绵长的呼吸声。

那人立在门外许久,想来与他今夜槐下伫立遥遥相望的时光一般漫长。

不求相见,不求应答,只求遥遥确认,屋内灯火尚明,故人安然无恙。

确认完毕,便会悄然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沈清辞将额头轻轻抵上微凉木门,嗓音被酒意浸得沙哑低沉,字字清晰,句句坦荡,穿透木扉,落于门外晚风之中:

“林砚。”

门外极轻的呼吸声,骤然一顿,彻底凝滞。

“你若是此刻推门进来。”

他放缓语速,温柔又坚定,褪 去所有试探与辗转,剖白最赤诚的本心,“我便清清楚楚告诉你,那日竹径所言所有心意,从来不是感激,不是心软,半点都不是。”

门外死寂沉沉,无声无息。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久到沈清辞以为那人已然悄然离去,久到他抵着门板的指尖微微发酸。

须臾,衣料摩挲的轻响再度浅浅响起。

有人缓缓屈膝,顺着门板,静静蹲坐下去。

隔着一道薄薄木门,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他与她两两相对,背靠着同一扇门,静坐无言。

不叩门,不言语,不相见,不纠缠。

唯有温热体温透过厚重木扉,隐隐相融,若有若无,如烛火穿纸,温柔绵长。

一室寂静,一院清风。

夜风掠过檐角,吹动满院槐影,月色皎洁,洒落一地清辉。

静得可以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心声,咚咚作响。

更静的是,门外那人的心跳,缓缓起伏,终究与他的节奏,悄然重叠,相融归一。

心口郁结多日的沉堵,在此刻骤然散开、缓缓融化。

化作一胸腔柔软滚烫的暖意,温柔包裹四肢百骸,抚平所有酸涩辗转。

沈清辞后脑勺轻抵门板,微微仰头望着天花板,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温柔软糯的弧度,带着微醺的松弛,带着笃定的释然。

他不急,不催,不躁。

十四年默默守护、遥遥观望他都忍得过、等得过,今夜这点闭门相隔的距离,他更无惧。

他知晓,这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松开紧握、自我禁锢的指尖,放下所有惶恐不安、顾虑犹疑。

林砚用十四年,陪他长大,护他安稳。

那他便用余生漫漫,耐心等候,温柔破局。

闭眼沉眠,酒意温柔裹挟而来。

彻底坠入梦乡之前,他清晰感知到,门外之人微微俯身,将额头轻轻抵上冰冷门板。

一墙之隔,两相触碰。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却胜过世间千言万语、万般相拥。

这一 夜,隔门相对,默然相守。

情落心底,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