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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会疼他的

第二天早上,肖战是被刘妈的大嗓门吵醒的。

“小战!起来得了,太阳晒屁股啰!”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额头撞上一个温热的东西。睁开眼,是王一博的下巴。两个人昨晚挤在一米二的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面对面侧躺变成了他整个人缩在王一博怀里,脑袋抵着人家的锁骨,一只手还攥着人家的T恤领口。王一博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你怎么不叫我。”肖战松开手,往后挪了半寸。王一博伸手把他往回捞了一把。

“还早。”

肖战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早什么早,刘妈都开始做豆花了。”他套上那件黑色羽绒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递给他,“洗脸在外面水池,热水在厨房炉子上,自己打。动作快点,刘妈做的豆花凉了就不好吃了。”

早饭果然是刘妈亲手做的豆花,嫩得像蒸蛋,配着油辣子、榨菜末、酥黄豆,还有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外皮煎得焦脆,咬开是咸香的芽菜肉末。王一博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旧餐桌旁边,舀了一勺豆花送进嘴里。油辣子的劲道比他预想的足,一股热意从舌尖窜上鼻腔,他抿住嘴,喉结滚了一下。冷白皮不经辣,鼻尖和颧骨很快泛了一层薄红,连耳廓都跟着烧起来。肖战在旁边咬着筷子尖看他,眼睛弯弯的,想忍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慢点吃,这个辣子后劲大。”他把自己那碗还没拌辣的豆花推到王一博面前,换走了他那碗红彤彤的,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早饭后他们准备走了。刘妈往肖战手里塞了一袋自己做的腊肉和一罐油辣子,又往王一博手里塞了一袋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说路上吃。孩子们围在车边,那个缺门牙的小姑娘拉着王一博的衣角,仰着脸说:“一博哥哥,你还回不回来?”

王一博蹲下来,和她平视。“还回来。”

“啥子时候?”

“明年过年。”

“骗人是小狗。”

“嗯。”

小姑娘伸出小拇指。王一博也伸出小拇指,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勾住他的指节摇了摇。肖战靠在车门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

小面包车驶出院门,后视镜里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土坡后面。上了省道,两边是冬天的田野,灰绿色的冬小麦贴在地皮上,偶尔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慢悠悠走过。肖战把方向盘往左打,按了两声喇叭,惊起田埂上一群麻雀。车内很安静,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新年歌,暖气呼啦呼啦地吹。王一博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肖战的侧脸。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指修长而白皙,指节分明,因为冷空气微微泛着粉。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哼歌,声音是很干净的那种好听,哼到高兴的地方还轻轻晃一下脑袋。

王一博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移开视线。他想起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个人缩在自己怀里,头发乱糟糟地蹭着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兔子。他当时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他听到自己的心又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他把目光从肖战的侧脸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点还没拍干净的面粉。他记得是包饺子的时候,那个缺门牙的小姑娘蹭上去的。他没有拍掉。

肖战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按下免提,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方的手机架上。嘟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还晓得打电话嗦!昨天一晚上没得消息,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哪匹山上有狼嘛,”肖战笑着回,重庆话切换得顺溜,“我在福利院跟娃儿们过年,睡得早嘛。你昨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陈姐炖了排骨汤,我喝了两大碗。隔壁老李又来找我下棋,我让他一个车。”爷爷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洪亮,把整个车厢都填满了,“你那边啷个样?娃儿们好不好?”

“好得很。小丫又长高了,今年会写对联了,写了个‘福’字贴在我脑门上,说肖战哥哥你沾沾福气。”

爷爷在那边哈哈大笑,笑完了又问:“你说跟朋友一起去的,哪个?”

肖战看了王一博一眼。“上次跟你提过的嘛——帮了我好多忙的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爷爷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调明显往上扬了半度:“哦——就是那个嘛?”

肖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哪个?”

“你说哪个。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了半天,说他帮你这样那样。是不是那个?”

“爷爷。”

“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中午带不带他来吃饭嘛?”

肖战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副驾上的王一博已经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对着手机的方向开了口。“爷爷好。我叫王一博。中午我跟肖战一起回去看您。”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然后爷爷笑出了声,笑得比刚才更大,简直震得手机支架都微微颤了一下。“好好好!来来来!我让陈姐多做几个菜!小王你吃不吃辣?”

“吃的。”

“好!那就回锅肉,再加个可乐鸡翅!小战最爱吃可乐鸡翅,每次回来都要点这个菜——小时候在院里就馋这个,一做他就搬个小板凳守在灶边上,一次能吃十六个。”

肖战伸手把免提关掉,拿起手机贴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给我留点面子嘛”。爷爷在那边又笑了几声,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了片刻。肖战把手机搁回支架上,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王一博靠在副驾上看着他笑。

“你爷爷说话中气十足。”

“他耳朵不太好,以为自己声音小。”肖战清了清嗓子,“他说的‘就是那个’,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没想。”

“你笑了。”

“嗯。”王一博还在笑。

车开进主城区,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爷爷的病房在十二楼,套间,客厅里有电视和微波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一个护工阿姨正在阳台上晾毛巾。爷爷坐在靠窗的轮椅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肖战推门进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肖战蹲到轮椅旁边,伸手替爷爷拢了拢膝盖上搭着的毯子。“这些天外头冷,你让陈姐少带你出去转。”

“我晓得。”爷爷捏了捏他的手背,又抬眼看了看他脸色,“昨晚在院里睡的?你那腰不好,那个床睡得惯不惯?”

“睡得惯,跟小丫他们闹到半夜,沾枕头就着了。”肖战笑了一下,把爷爷的袖子从轮椅扶手上掖好,然后侧过身,让出王一博的视线,“爷爷,这是王一博。”

爷爷的目光转向门口,很快地眯了下眼,然后笑了:“这就是小王吧?来来来,坐。小战跟我提你好多次了,说你是帮他安排治疗方案的人,帮了他好多忙。”

王一博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爷爷好。”

“坐嘛,莫站着。”爷爷拍着旁边的沙发,又指挥护工阿姨倒茶,“我这个腿不争气,站不起来,不能招呼你。你莫客气,就当自己家。”

饭桌是护工阿姨临时支起来的折叠桌,铺了碎花桌布,摆着四菜一汤。中间那盘可乐鸡翅炖得颜色红亮,酱汁浓稠地挂在鸡皮上,筷子一夹就能脱骨。爷爷吃了两块就不敢再吃了,眼巴巴地看着肖战又给王一博夹了一块。他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把目光从王一博身上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他看得出这个人不是普通朋友,他孙子从来没带人回过重庆。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一直跟着肖战走,肖战给他夹菜的时候他眼睛里那种专注不是演出来的。老爷子没有多问,只是把果盘往王一博那边推了推。

饭吃到一半,爷爷放下筷子,语气很平常地说:“小王啊,小战这个人,在外头从来报喜不报忧。拍戏受了伤不跟我说,遇到难处也不跟我说。他在北京也没什么亲人,难得有你这样的朋友肯帮他。他这个人从小没得人疼,长大了也不晓得怎么让别人疼他。”

王一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爷爷,你放心。”

不是什么海誓山盟,只有三个字,但他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爷爷看着他,点了下头,然后拿起筷子给王一博又夹了一块可乐鸡翅:“多吃点,你也太瘦了。”

肖战低着头扒饭,没有抬头看他们。

吃完饭肖战帮护工阿姨收了碗,又跟爷爷汇报了最近的工作安排。爷爷一边听一边跟他斗嘴,从拍戏聊到天气聊到隔壁病房老李又输了棋,最后肖战蹲在轮椅旁边,爷爷用手给他整了整围巾,说外头冷围巾要戴好,说回去了记得每天吃早饭,别熬夜,下次回来的时候再给爷爷带好吃的。肖战一一应了,站起来又弯下腰抱了爷爷一下,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爷爷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晓得了晓得了,快走吧,莫让小王等。

电梯门关上,肖战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王一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小面包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我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了好几天不退,爷爷背着我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卫生院。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想,一定要快快长大,我以为大人是不会生病的。”

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

王一博偏头看着他的侧脸。肖战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一点发白。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很轻很柔。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小时候生病,都是自己好的。有一年圣诞节学校没人了,我发高烧,在宿舍躺了两天,只睡觉,然后退烧了。后来就不怎么生病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肖战转过头看了他一会,然后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不让暖气直吹王一博的脸。

“以后再生病,”他说,“给我打电话。我会骂你为什么不穿外套,然后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