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检查
肖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三扇窗户。秋天的阳光从法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光影交错的老照片。
“看有没有人来找冯苒。看401的门上有没有封条。看这个案子,有没有人在查。”
王一博来到他身边,仰头看着这栋沉默的居民楼。楼体外墙的水泥斑驳脱落,空调外机上积着厚厚的灰,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褪色的旗。一切看起来都普通极,但就是这种普通,让藏在里面的东西变得更加危险。
孟钦从车里出来了,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不急不慢地走过来。他站在两个人身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开口。
“你们怀疑嫌疑人是冲着冯苒来的?”
“不是冲着冯苒。”肖战转过身看着他,“是冲着冯苒手里的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
“证据。”
肖战神色凝重沉声道:“周牧之的案子虽然已经宣判了,但那个案子的很多细节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公开,尤其是冯苒日记本里写的那部分内容。能够接触到这个案子核心信息的人,除了专案组,就只有一个人。”
孟钦挑了挑眉,“周牧之。”
“对。”
王一博神色冷静的分析,“周牧之现在在看守所,等待移交监狱。他的通信和会见都受到严格监控,按理说没有机会和外界联系。但如果他在被抓获之前,就已经把某些东西交给了某个人呢?或者,他把某些东西藏在了某个只有那个人知道的地方。”
“那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实验记录的完整备份。可能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的下一步计划。也可能是……”
肖战顿了一下,目光落在401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另一个像冯苒一样,被他深度干预过的人。”
秋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法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三人脚边,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孟钦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栋楼。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一个或者多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周牧之案发后,进入了这三户人家,翻找过某些东西。这个人很可能体型偏瘦小,对翠屏路23号的环境非常熟悉,而且知道林静和周牧之之间的关系。”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发出一声轻响。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案了。”
“我知道。”王一博点头说道。
回到车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王一博发动了车子,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肖战看到车窗外那栋白色的建筑,上面的红十字标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的事。
“真来啊?”
王一博熄了火,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必须来的表情。
“既然到了,就进去吧!”
孟钦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等着,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整个人被风吹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他看了眼医院大门,又看了眼肖战,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藏着一点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三人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午休时间已到,门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只开着两,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王一博先去挂了呼吸内科的号,然后陪着肖战在候诊区坐着等。
候诊区的椅子是不锈钢的,坐上去凉飕飕的。王一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肖战的椅子上。肖战刚想回绝,但看到王一博那个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孟钦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年轻人坐在肖战旁边,姿态放松但不随意,背脊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应对什么。他的目光不时地扫过叫号屏,又扫过肖战的脸,那个频率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每隔几十秒就重复一次。
孟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警校第一次见到肖战的样子。那时候肖战刚入学,穿着作训服站在操场上,晒得黝黑,瘦得像根竹竿,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孟钦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厉害,不是因为那双好看的眼,是因为那双眼里有种东西,让你觉得无论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找到答案。
后来肖战真的做到了。他以全优的成绩毕业,被分到南城刑侦大队,三年内连破几起大案,成了整个南城公安系统里最年轻的副队长。孟钦在省厅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那根刺扎得很深了。后来又听到他收了一位帅气聪明的徒弟,尤其是见过本人后,那根平复已久的刺此刻更深了。
叫号屏上显示肖战的名字,王一博立即起身,看着肖战。
“师父,到我们了。”
肖战站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了一下椅背,王一博来到身侧,不着痕迹的把肖战手臂搭到自己胳膊上,“走吧。”
诊室里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姓李,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但声音很温和。她看了一眼肖战的病历,又抬头看了看肖战的脸色,眉心皱得更紧了。
“你就是三年前那个?”
“李主任还记得。”
肖战在诊察床上坐下来,姿态很放松。
“当然记得。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送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张力性气胸,再晚半个小时,神仙都救不回来。”
李主任戴上听诊器,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我当时就说,这个人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她让肖战解开外套,把听诊器贴在他胸口。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听诊器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肖战浅而轻的呼吸声。王一博站在诊察床旁边,看着肖战露出来的那一截苍白的锁骨,看着李主任的听诊器在他胸口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移动,看着他的呼吸随着听诊器的移动而微微变化。
“吸气,深一点。”李主任说。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苍白的皮肤下面能看到肋骨的轮廓。王一博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在那道还隐隐约约看得见的手术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呼气。”
肖战呼出那口气,胸腔慢慢平复下去。李主任把听诊器拿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恢复得比预期好了很多。”
李主任摘下老花镜,看着肖战,“肺部的功能基本正常了,但呼吸音还是有些粗,右肺下叶的通气功能比左肺差一些,这是手术后遗症,没办法完全恢复。”
“不过,你现在的状态,比三个月前好很多。上次来的时候,你走几步路就喘,现在至少从门口走到诊室不喘了吧?”
肖战点了点头。
“但是。”李主任加重了语气,看着肖战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看了你的复查记录,你至少漏掉了两次复查,一次是三个月前的,一次是一个月前的。还有,你上次的药只开了一个月的量,后面再也没有开过。”
肖战没说话,系外套扣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系。
“肖战,你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重要?”
诊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王一博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攥的发白。他看着肖战低头系扣子的样子,看着那根手指穿过扣眼,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李主任刚才说的那些话与他无关。
“都不是。”肖战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看着李主任,目光平静而坦荡,“只是最近案子多,忙起来就忘了。”
“忘了。”李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有无奈,“你把命捡回来不容易,别这么不当回事。”
李主任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处方笺递给他,“这是给你开的药,一个月后必须来复查,不能再忘了。还有注意保暖,避免剧烈运动,不要熬夜,不要劳累。如果出现胸闷气短、咳嗽加重的情况,随时来医院,不要等。”
肖战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王一博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再次扶住了他的胳膊。走出诊室,来到到电梯口。
孟钦等在电梯口,看到出来的两人,目光在王一博扶着肖战胳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镜子里的影像被头顶的白炽灯照得惨白,三个人的脸都显得比平时更苍白,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师父,药我去拿,你在车上等我。”
肖战沉默的点了下头。
“肖战。”
孟钦忽然开口,“你刚才跟李主任说,因为的声音,有小孩的哭声,有广播叫号的电子音,混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肖战没有回答。他走出电梯,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船。王一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处方笺,目光紧锁着肖战的背影,一步都没有落下。
孟钦走在最后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像两棵挨得挺拔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问王一博的那个问题,答案从来都不重要。因为不管王一博去不去省厅,不管他的前途在哪里,他都会找到一种方式,留在肖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