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雨后
训练赛结束后的当晚,队里难得放了假。周岩大手一挥说今晚不训练不复盘,所有人该吃吃该喝喝,明天再把第三局的弹弓体系拎出来分析。方小北第一个举手说要去吃火锅,沈听澜说"你请客我就去",陆鸣默默掏出手机开始找附近的店。
"闻哥,烈酒哥,你们去不去?"方小北探头问。
闻澈正在收拾外设,闻言顿了一下,看向谢野。谢野靠在椅背上,右手还搭在闻澈的鼠标垫边缘,姿态放松得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去。"谢野说。
"那我也去。"闻澈说。
方小北偷偷和沈听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同步上扬,又同步压下去。
火锅店在基地附近一条小巷子里,开了七八年的老店,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香气从门口一直飘到巷口。五个人挤在一张圆桌边,方小北负责点菜,陆鸣负责倒水,沈听澜负责嘲笑方小北把毛肚煮老了。
闻澈坐在谢野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和训练室沙发上那个距离一模一样。谢野的左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闻澈注意到他敲的节奏是花木兰轻剑二技能加重剑一技能的衔接节拍——零点二八秒循环。
"你吃饭也不忘练?"闻澈低声说。
"手在桌上,没握手机。"谢野回得理所当然。
方小北把一盘牛肉推到闻澈面前:"闻哥你吃,你太瘦了,中单需要体力。"然后又推了一盘鸭血到谢野面前:"烈酒哥你吃这个,补铁。"
"你怎么知道我缺铁?"谢野挑眉。
"你黑眼圈。"方小北认真地说,"缺铁的人黑眼圈重。"
沈听澜在对面"嗤"了一声:"他那是熬夜看观澜哥的视频看的。"
谢野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反驳。
闻澈偏头看他。"你看我视频?"
"……复盘你的操作。"谢野夹了一块鸭血放进锅里,视线盯着翻滚的红油,"上赛季你打HAG那场诸葛亮三杀,我看了三十多遍。"
"三十多遍?"闻澈的睫毛颤了颤。
"手法部分我早就会了。"谢野把涮好的鸭血夹到闻澈碗里,"我看的是你的走位逻辑——你每一步提前预判对面技能落点的那个习惯,我看了三十多遍才完全看明白。"
闻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鸭血。谢野给他夹的,在红油里滚过一圈,表面还挂着辣椒碎和花椒粒。他咬了一口,又麻又烫,舌尖瞬间被刺激得发木。
"谢野,"他被辣得吸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涮清汤?"
"你不能吃辣?"谢野愣了一下。
"……能,但没你这么猛。"闻澈灌了一口酸梅汤,嘴唇被辣得比平时红了一度。
谢野盯着他那片微红的嘴唇看了两秒,转头叫服务员:"再上一份清汤锅底。"
"不用——"闻澈想拦。
"换。"谢野对服务员说,语气不容商量,"清汤换到他那半边,鸳鸯锅。钱我出。"
方小北在桌子对面用口型对沈听澜说"他好宠",沈听澜假装没看见,但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
清汤锅底上来之后,谢野把闻澈那半边的食材全部换成了不辣的——牛肉涮清汤、蔬菜涮清汤、连豆腐都给他捞到清汤里。闻澈全程没动手,碗里就没空过。
"你把我当猪喂?"闻澈终于忍不住。
"你太瘦。"谢野头也不抬地继续涮,"陈姐说了,中单选手的体脂率不能太低,不然专注力会下降。你体脂率多少?"
"……11%。"
"太低了。"谢野把一勺虾滑放进他碗里,"吃到13%再停。"
陆鸣在桌子对面举起茶杯,对着空气敬了一下,轻声说:"欣慰。"
方小北埋头吃了一整盘毛肚假装自己不存在。沈听澜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方小北抬起头的时候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是笑憋的。
火锅吃完已经快九点了。上海的夏夜闷热,巷子里挂着几盏老式路灯,飞蛾在灯罩周围扑腾。五个人走在回基地的路上,方小北和沈听澜在前面拌嘴,陆鸣在后面慢悠悠地压队。
闻澈和谢野走在中间。两人之间还是那一掌宽的距离,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是交叠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一步都在切换距离,但始终有一部分重叠在一起。
"你视频看了三十多遍,"闻澈忽然开口,"那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一部分。"谢野说,"你走位习惯的87%,我看懂了。剩下13%——"
"我的变量?"
"你的变量。"谢野偏头看他,"比如你第三波团的时候明明可以后撤,但你往前多走了一步。那一整局你只多走了那一步,但我后来反复看那一步——你是为了勾引对面打野交技能,为我的切入创造空间。"
闻澈的脚步停了一瞬。"你连那一步都看出来了?"
"你说过,互相看。"谢野说,"我正在学。"
前面方小北回头喊:"你俩走快点!蚊子咬死我了!"
闻澈和谢野同时加快脚步。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两人的影子短暂地完全重叠成一个,然后分开,然后又重叠。像一场无声的、不断重复的加减法——一加一等于一,然后等于二,然后等于一。
回到基地,各自回宿舍。闻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谢野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那管护手霜的照片,被放在了谢野的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今天火锅你吃了十二片牛肉、六块豆腐、三勺虾滑。体脂率应该涨了0.1%。继续保持。"
闻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谢野数的。他每一筷都数了。闻澈自己都没数。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那你今天吃了什么?"
对面隔了半分钟回了一张图——自己空掉的碗,碗底还有一点红油渍。配文:"光顾着给你涮了。"
闻澈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窄窄的,像一把银色的刀。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象那是花木兰的刀刃——在零点二八秒里切换形态,在闻澈的棋盘边缘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他预设的位置上。
"谢野。"他在黑暗里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手机又震了。谢野发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复盘,我坐你旁边。手痒了按你肩膀,你帮我控制。"
闻澈笑了——这次笑了好几秒,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好。"他回,"按肩膀收费,一分钟一块钱。"
对面秒回:"我给你办年卡。"
闻澈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是今天在火锅店方小北和沈听澜用口型比划的那个字。
但他没写出来。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火锅店残留的麻辣味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栀子花的甜。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地,像峡谷里永不消停的兵线。但闻澈觉得那些声音都变远了——近处的、清晰的声音,是从手机那头传过来的,热乎乎的,带着鸭血和虾滑的味道,还有一个人数了十二片牛肉的耐心。
他闭上眼。明天的复盘会有弹弓体系的难题要解,HAG的临渊一定在研究怎么反制他们,周岩的加训计划随时可能砸下来,职业选手的路永远堆满了数据和压力。但在这个夏夜的末尾,他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BP图,不是技能CD,不是任何需要计算的东西。
是谢野在火锅店里低头涮清汤的样子。灯光打在他睫毛上,他数着数——不是数敌人位置,不是数技能冷却,是数闻澈吃了什么。
"变量。"闻澈对着天花板轻声说,"晚安。"
手机没再震。但两栋楼之间,对面那扇窗户亮了三下暖黄色的灯——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灭了。
闻澈看着那三下灯光,闭上眼,这次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