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是你搞的鬼

入冬前的柏林气温回落得很快。

昼夜温差拉大，白天日光清亮，晒在身上有薄薄暖意，一旦日落，冷风就顺着街巷穿堂而过，带着彻骨的凉。老街区潮湿的潮气被持续的北风吹干，路面不再常年积水，墙面霉斑慢慢干透，整座城市褪去深秋的黏腻，进入干爽凛冽的初冬。

肖战的工作室步入稳定正轨后，两人的生活状态彻底改观。

旧房改造项目结项回款顺利，甲方的转介绍带来三个新的稳定单子，涵盖小户型家装、店铺门面设计和小型园林布局。四个合伙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没有初创团队常见的内耗与分歧。肖战负责核心设计方案输出，另外三人分别对接客户、物料落地和财务备案，流程清晰，运转高效。

接单量稳定之后，收入彻底告别从前零散微薄的兼职薪资，变得持续且可观。

持续挤在二十平老旧公寓的生活，终于可以结束。

这片老小区隔音差、采光不足、楼道设施陈旧，冬天漏风严重，晚上能清晰听见隔壁楼道的风声。加上王一博每日高强度训练归来，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恢复，狭小空间也不利于两人各自工作学习。综合考量后，肖战抽了两个周末的空闲时间，在线筛选房源，线下实地看房。

最终敲定一套距离两人日常动线适中的中层公寓。

新房位于相对安静的居民区，距离王一博的训练营地铁二十分钟，离肖战的工作室通勤十五分钟，位置折中，互不耽误。套内面积比原先大出一倍多，规整两室一厅，独立厨房、干湿分离卫浴、封闭式阳台，全屋采光通透，楼层适中，隔音良好，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即可入住。

房租比旧公寓高出三倍，对刚起步的工作室而言不算轻松，但足够安稳舒适。

签合同当天下午，肖战抽空回旧公寓收拾行李。

两人的东西不多，却细碎零碎。衣物、书籍、设计图纸、舞蹈护具、生活用品，零零散散堆满小房间。王一博当天训练结束特意提前半小时回家，没有加练，专门留下来帮忙打包整理。

他做事不算熟练，但细致耐心。衣物分类折叠，书本整齐码放，易碎的小物件单独包裹，全程安静忙活，不慌不乱。

从前三年，肖战所有行李，两个行李箱就能装完。独居异国，一无所有，一身轻，也一身孤。如今大大小小的收纳箱堆了半屋，大半都是王一博的东西，舞蹈鞋、护膝、声乐教材、日常常备药，零零碎碎填满房间，也填满了他空荡荡的生活。

搬家公司上门搬运的时候，天色还亮。

旧公寓最后一次关门，没有留恋，只有彻底翻篇的释然。三年蛰伏困顿，日夜煎熬拮据，到此为止。

新家入户干净整洁，墙面纯白无斑驳，地板平整防滑，落地窗视野开阔，傍晚的落日余晖直接铺满客厅。冷风被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屋内恒温温暖，没有潮湿霉味，通风干爽。

收拾妥当后，两人简单规整布局。

一间主卧用作居住，次卧改成共用书房，摆放两张书桌，一边堆放肖战的设计设备、图纸资料，一边摆放王一博的训练笔记、声乐器材。互不干扰，又同处一室，依旧保持深夜并肩忙碌的习惯。

厨房台面宽敞，收纳空间充足，王一博专门腾出一层橱柜，用来放置肖战日常熬汤煮粥的厨具。阳台封闭遮光，适合晾晒衣物、摆放常备生活用品，整体居住质感和从前天差地别。

正式住进新家的第一晚，生活节奏没有发生任何浮夸改变。

没有庆祝聚餐，没有仪式感的铺垫。

肖战简单擦拭全屋台面、消毒卫浴、检查电路燃气，确保居住安全。王一博拖地整理地面，将所有衣物杂物归位收纳。忙完之后，照旧是清淡家常的晚饭，两菜一汤，简单饱腹。

日子变好，是落在实处的安稳，不是骤然的奢靡。

肖战依旧节俭，只是不再需要极致抠搜度日，不用为了省几欧元步行几公里，不用舍不得换新衣物，不用熬夜透支身体换取微薄收入。王一博依旧自律，训练、复盘、学习，作息规律，只是多了安静舒适的休息环境，不必在潮湿拥挤的小房间勉强休整。

往后的日常，变得松弛且踏实。

肖战每日往返工作室，早出晚归，偶尔需要驻场对接施工，会提前给王一博发消息报备，晚上回来依旧会检查少年的身体状态，常备消肿药膏、护腰贴、润喉糖，所有习惯一如既往。

王一博依旧每日全天训练，早功、体能、专项训练、晚间复盘，雷打不动。唯一的变化，是训练结束归来，不用再挤狭窄老旧的楼道，推门即是温暖干净的新家。

生活稳步向上的同时，训练营的竞争暗流，从未停止。

全员第二次阶段性测评临近，这次测评以小组舞台合作为考核标准，计入最终成团总成绩，占比权重比个人测评更高，直接影响最终出道排位。

训练营将全员打乱分组，五人一组，完成指定曲目唱跳舞台，导师根据团队整齐度、个人亮点、容错度、配合度逐项打分。

王一博、林舟、陈煦、季然四人被随机分到同一组，补齐最后一名组员，是队内一直针对王一博的学员——赵凯。

赵凯家境优渥，背后有经纪公司提前签约保底，自带资源扶持，日常训练态度散漫，基本功薄弱，却仗着资本加持，在队内气焰张扬，习惯性抱团排挤普通出身的练习生。

上一次个人测评，王一博以断层第一碾压所有人，彻底盖过了所有资本学员的风头，赵凯心里一直憋着怨气，私下多次在小团体里阴阳怪气，吐槽王一博只会死练、毫无天赋、不懂抱团交际。

这次随机分组，撞上王一博四人小队，赵凯心里立刻生出了算计的心思。

小组确定曲目和走位后，全队进入高强度合练阶段。

四人认真踏实，每日提前到场磨合走位、对齐节拍、调整队形细节，唯独赵凯经常卡点迟到、合练敷衍，动作偷懒划水，出错从不复盘，全程混进度。

林舟几次忍不住提醒他走位细节，都被赵凯冷眼怼回，态度嚣张跋扈。

“我有公司兜底，不用跟你们一样拼命。最后打分看团队整体，你们实力够强，带我躺平就行。”

话里的轻视和恶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煦性格直爽，当场就要理论，被王一博抬手拦住。

王一博不想浪费时间在内耗上。距离小组测评只剩五天，全程倒计时磨合，与其争执斗气，不如抓紧时间练熟所有细节，避免舞台翻车。

他压低声音提醒队友：“不用吵，我们把自己的部分做到完美，整体对齐，尽量降低他的失误影响。测评结束分组解散，不用纠缠。”

三人点头，压下火气，继续磨合舞台。

可他们的退让，在赵凯眼里，变成了软弱可欺。

他清楚王一博是全队的核心，所有高难度动作、定点C位、舞台高光全部由王一博承担，只要王一博出问题，整个团队的分数都会大幅下滑。他不甘心王一博次次稳压自己，不甘心对方无资源无背景，却凭实力占据所有优势。

恶意一旦滋生，就会不断发酵。

合练第四天下午，距离正式测试只剩最后一次完整彩排。

训练室地板每天都会定时清洁打蜡，正常状态平整防滑。午休间隙，所有人离场补水休息，赵凯故意借口落东西折返训练室，趁无人注意，悄悄在王一博高频走位跳转的定点位置，用专用护理喷雾不均匀喷涂，掩盖防滑纹路，让局部地面变得湿滑难控。

喷雾用量不多，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正常慢走不会察觉，只有高速跳转、定点落地、大幅度劈跳的时候，会瞬间打滑失控。

做完手脚，赵凯若无其事离开训练室，混入休息人群，全程无人发现异常。

下午全员彩排准时开始。

小组依次上场，全程无暂停完整跳完全曲。

前半段走位顺畅，队形整齐，四人配合默契，状态极佳。

直到中段高难度定点跳转动作，王一博按照既定走位，全力起跳、旋转、落地。

脚掌触地的瞬间，鞋底瞬间打滑。

速度太快，惯性极大，他根本来不及缓冲调整重心。

脚踝骤然向内狠狠崴折，整个人重心失衡，踉跄着重重落地。

骨头错位般的刺痛瞬间窜满整条小腿，韧带剧烈拉扯，疼得他瞬间冷汗浸透后背。

音乐还在继续，镜头和导师视线全部聚焦在舞台中央。

王一博没有停顿。

常年的舞台本能刻在骨子里，哪怕剧痛席卷全身，哪怕脚踝已经明显扭伤，他依旧咬牙稳住身形，强行调整姿态，跟上节拍，完成剩余所有走位、跳跃、定点动作。

每一次落脚，都是钻心的疼。

左脚不敢发力，他全程靠右脚支撑重心，高难度动作全部弱化缓冲，硬生生撑完整首舞台。

直到音乐落幕，队形收势，导师喊停的那一刻，王一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痛感彻底爆发，左腿微微发抖，几乎站不稳。

整场彩排，因为他中途打滑失误、动作变形、定点不稳，加上后期发力受限导致的节奏轻微拖沓，小组整体整齐度大幅受损，扣分严重。

原本可以稳居前列的完美舞台，直接变成全场失误最多、完成度最低的一组。

彩排结束，全场安静。

导师皱着眉，逐项点评扣分点，重点指出核心位失误、队形断层、动作不连贯，直接判定本组彩排成绩垫底。

点评结束，导师离场，其他小组学员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训练室气氛压抑到极致。

季然年纪最小，最先绷不住，眼圈泛红，紧张地冲上来扶住王一博：“一博哥！你刚刚是不是崴脚了？你走路都不稳！”

林舟和陈煦立刻围过来。

王一博垂着眼，额头布满冷汗，脸色发白，呼吸微促，却轻轻摇头，声音平稳：“没事，刚刚不小心滑了一下。”

他尽量站直身体，掩盖左腿不敢发力的状态，不想让队友过度焦虑。

可脱下舞鞋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红肿迅速蔓延的脚踝。

皮肤肉眼可见的鼓胀，内侧淤青快速浮现，脚背充血泛红，轻轻一碰就肿得老高。

陈煦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肿，瞬间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方、一脸漠然的赵凯。

刚刚王一博打滑的位置，刚好是赵凯午休单独折返的区域，结合他连日来的阴阳怪气和恶意针对，答案不言而喻。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陈煦语气发冷，压着怒火。

赵凯摊手，一脸无辜，语气带着刻意的轻飘飘：“你别乱栽赃啊。训练室地板本来就滑，跳舞崴脚不是很正常？自己基本功不稳，落地不行，拖累全队，凭什么怪我？”

他刻意拔高音量，让周围围观的人全部听见。

“本来我们队稳拿高分，现在因为个人失误垫底，拖得所有人白练。辛苦这么久，全部白费。”

几句话直接把所有锅甩给王一博，将他塑造成拖累团队的罪人。

周围不知情的学员议论声更大，流言四起。

林舟脸色难看，想要开口反驳，被王一博抬手拦住。

王一博脚踝疼得发麻，整条小腿酸胀僵硬，却异常冷静。

没有证据，地板看不出痕迹，喷雾早已风干，无人目击，争吵只会越描越黑，徒增队内矛盾。

现在最关键的是保存状态，养好伤势，争取正式测试尽量挽回分数，而不是内耗争执。

“别说了。”王一博声音低稳，“是我自己落地失误，跟别人无关。拖累大家了，抱歉。”

他主动揽下所有责任。

赵凯挑眉，得逞似的勾了勾唇角，不再说话，冷眼站在一旁看戏。

三人看着王一博强忍剧痛、主动背下所有黑锅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愧。

他们全程一起合练，最清楚王一博的基本功有多稳，定点落地从未失误。今天的打滑异常突兀，根本不是正常失误。

明明是被人暗中使坏，最后却要他自己受伤、自己背锅、自己承担全队扣分的后果。

众人散去，训练室只剩五人小组。

赵凯敷衍说了句“明天正式测试别再出错”，率先拎包走人，毫无愧疚。

剩下四人留在空旷的训练室。

季然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看着王一博红肿的脚踝，声音哽咽：“明明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林舟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内疚：“这几天大家一起熬进度，每天加练到深夜，所有人的努力都被影响了。一博，对不起，我们没护住你。”

陈煦攥紧拳头，语气沉闷：“是我们太迟钝，没防着他搞小动作。你带伤撑完整场，全程没掉节拍、没停舞台，已经做到极致了。扣分不是你的问题，是人心太脏。”

连日并肩训练的默契和坦诚，在这一刻彻底打破隔阂。

从前四人只是单纯搭伴训练，保持客气友好的队友关系。经过这次事件，看着王一博隐忍、负责、遇事不甩锅、受伤依旧顾全团队的模样，三人彻底放下所有生疏，心底只剩愧疚与认可。

没有指责，没有埋怨，只有统一的心疼和抱团的坚定。

“明天正式测试，你能不跳就不跳高难度。”林舟认真开口，“我们三个多扛细节、补队形、稳节奏，尽量把分数拉回来。你别硬撑，保住身体最重要。”

“对。”陈煦点头，“队形我们重新微调，弱化你的定点难度，我们补位兜底，绝对不让你一个人扛压力。”

季然小声补充：“我这里有消肿喷雾和护踝，都是全新的，你今晚回去赶紧冰敷上药，明天能缓解一点是一点。”

王一博看着三人真诚愧疚的模样，心底微暖，轻轻点头。

“谢谢你们。我没事，明天正常上场，不会拖大家后腿。”

四人留在训练室，临时重新微调队形、调整分工、简化王一博的落地动作、重新对齐节拍。

没有抱怨，没有内耗，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只想尽量挽回成绩。

磨合结束，天色彻底黑透。

王一博换好衣服，尽量正常走路，刻意放缓脚步，掩盖左腿的僵硬和疼痛。

他全程没有在队友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告别三人，独自搭乘地铁返程。

一路上，脚踝的阵痛持续反复，走路每一步都牵扯韧带，酸胀刺痛交织。他靠在地铁扶手上，垂着眼，脸色平静，没有任何外露情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肖战知道。

肖战最近正是工作室最忙的阶段，新项目落地、对接施工、审核图纸、洽谈客户，每日熬夜操劳，身心俱疲。

他从来不给肖战添任何麻烦，所有训练的苦、竞争的压力、队内的暗流，全部自己消化。这次人为受伤、被人恶意针对、拖累团队、垫底扣分，一旦告诉肖战，只会让对方担心、心疼、分心，甚至冲动跑去训练营理论，耽误工作。

不值得。

没必要让肖战为了训练营的肮脏内耗烦心。

回到新家，推开房门，屋内暖光亮起。

肖战刚好结束线上会议，合上电脑，听见动静转头看来。

他目光习惯性先落在王一博身上，精准捕捉到少年走路轻微的不对称，脚步轻缓，左腿发力偏弱，状态透着明显的疲惫。

“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一点。”肖战起身走过来，自然伸手接过他的背包。

王一博压下眼底所有情绪，脸上没有任何异常，语气平淡自然：“今天彩排拖了时间，多磨合了一会儿。”

他刻意放松语气，装作和平常无异的模样。

肖战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随口问道：“看着有点累，今天体能练狠了？”

“嗯。”王一博顺势点头，顺着他的问话撒谎，语气松弛，“连续合练太久，体能透支，刚刚最后走位有点走神，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不严重，就是有点酸。”

他把人为恶意陷害，轻描淡写归结为自己太累、不小心失误。

避开了所有阴暗纠葛，只留下最轻、最无害的原因。

肖战没有多疑，只当是高强度训练后的正常劳损。

他看着少年略显疲惫的眉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和：“辛苦你了。先去沙发坐着，我给你拿药冰敷。”

王一博点头，乖乖坐下。

肖战转身拿来医用冰袋、消肿喷雾、弹力护踝，动作熟练细致。

他让王一博抬起左腿，轻轻褪去袜子，看见红肿的脚踝，眉头微蹙。

红肿程度不算轻微，淤青范围很大，看着并不像简单的疲劳崴脚。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刻意恶意使坏。

训练营是少年每日奔赴梦想的地方，他只会默认是训练辛苦、意外受伤。

“怎么肿这么厉害。”肖战指尖轻轻碰了碰肿胀位置，力道极轻，“疼吗？”

“一点点。”王一博垂眸，语气随意，“就是落地的时候没注意，扭了一下，不碍事，休息一晚就好。”

他全程神色自然，情绪平稳，看不出任何隐瞒。

肖战没有多问，低头认真给他冰敷、上药、按摩舒缓韧带，动作轻柔稳妥。

“今晚别乱动，少走路。”他一边按摩一边叮嘱，“明天训练量力而行，不要硬撑。实在疼就跟导师请假，身体比测试成绩重要。”

“我知道。”王一博乖乖应下。

全程隐忍沉默，任由对方温柔细致地处理伤势，将所有委屈、恶意、不公全部藏在心底，一字不提。

他可以自己扛训练的苦，可以扛别人的恶意针对，可以扛受伤的疼痛，可以扛拖累团队的愧疚。

唯独不想让肖战，为他多添一分忧心。

夜色渐深，新家安静温暖，窗外晚风微凉，屋内灯火安稳。

肖战收拾好药品，去厨房热了温牛奶和清淡夜宵。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忙碌的背影，脚踝的疼痛依旧持续，心里却格外平静。

他隐瞒了真相，避开了纷扰，护住了属于两人的安稳日常。

暗流再多、人心再脏、前路再难，只要回到这个新家，只要身边有肖战，所有风雨都可以独自消化，所有委屈都可以闭口不提。

今夜的温柔安稳，值得他所有隐忍。

明天的正式测试，他依旧会全力以赴，带伤上场，尽力弥补失误，不负队友，不负自己。

至于那些暗中作祟的恶意，他不急于争辩，不急于报复。

来日方长，实力站稳，便是最彻底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