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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位置

第3章 老位置

王一博是十一点四十分到的肖战楼下。

肖战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黑色口罩、黑色棒球帽、黑色T恤,整个人像一块移动的阴影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左手拎着车钥匙,右手腕上那根褪色红绳从袖口露出一小截。

肖战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你这么早。"

王一博抬头,上下扫了他一眼——白色短袖、黑色休闲裤、帆布鞋,手里抓了顶渔夫帽没戴。他眼神在肖战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偏开:"怕你跑了。"

肖战噎了一下。七年了,这个人说话还是这么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肖战靠在角落里,王一博站在前面半步,背对着他。电梯壁反光里肖战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但耳朵尖是红的。肖战看了几秒钟,低头自己笑了。

"笑什么?"王一博没回头,但声音里带了点不自然的别扭。

"没笑。"肖战把脸转开看电梯广告。

王一博从反光里瞪了他一眼。

车是辆黑色商务,低调,贴了深色膜,停在楼下的内部停车场。王一博拉开车门让肖战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的瞬间,空调冷气裹着那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又涌过来,肖战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去哪?"他明知故问。

王一博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出去:"到了你就知道了。"

肖战没拆穿他。昨晚那个定位他翻了地图看了两遍——是重庆老火锅,开在一条很偏的小巷子里,七年前他们拍戏收工后偷偷去过几次,老板是个笑眯眯的重庆阿姨,每次都给他们留最里面靠墙的卡座,说"你们明星坐外面不方便"。

那家店在网上没有任何宣传,连大众点评都搜不到,全靠老客口口相传。肖战以为它早就关了。

"还开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一博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开着。老板还记得你。"

肖战没接话。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北京七月底的正午太阳白花花地砸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睛发酸。他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她问起你了?"他声音有点哑。

"上次去是去年冬天,"王一博的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问我'那个高个儿好看的小伙子怎么好久没来了'。"

肖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高个儿好看的小伙子——这个描述七年前老板就这么喊他,每次上菜都要拍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多吃点,太瘦了"。

"你怎么说的?"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

"我说你忙。"

他停了车。熄火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肖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下车吧。"王一博先推开了门。

巷子最深处的门脸很小,一块褪了色的红底招牌写着"老灶火锅"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牛油香,混着花椒和辣椒的辛味,热烈又熟悉,像是直接怼进了记忆深处。

店里只坐了两桌客人,都低着头吃自己的,没人抬头看。老板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见来的人就咧开嘴笑了,油乎乎的围裙上还溅着红汤。

"哎呀!"她嗓门洪亮,"一博来了!这个——"她指着肖战,眼睛亮起来,"这个不是——"

"阿姨好。"肖战把口罩摘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老板快步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王一博,"哎哟,你们两个怎么比以前还瘦了?拍戏太累了吧?快坐快坐,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肖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最里面靠墙的那个卡座,木桌擦得发亮,边上摆着两把椅子,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菜单和一张褪色的福字,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肖战走近了才看清——

"博君一肖来过了。"

他的喉咙猛地一紧。那行字是七年前某个喝醉了的晚上,王一博拿筷子蘸着红油刻上去的。当时肖战骂他破坏公物,王一博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到此一游"。

七年了。这行字居然还在。没有被擦掉,没有被覆盖,旁边的墙上贴了新的菜单纸,唯独这一小块被空了出来,像是被人刻意留着。

肖战在桌子前坐下,王一博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口还没点火的红油锅底,凝固的牛油上铺着满满的辣椒和花椒,肖战看了一眼就觉得舌头在发麻。

"你那个时候写的?"他指了指墙上的字。

王一博正在拆碗筷的塑料膜,动作顿了一下:"……嗯。"

"老板没擦?"

"她说留个纪念。"

肖战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嘴角勾起来:"你以前胆子真大。"

王一博把拆好的碗筷摆到他面前——推过来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肖战右肘边的固定位置。肖战注意到了。七年前每次吃火锅,王一博都是把碗筷摆在这个位置,说"战哥你右手拿筷子方便"。

"现在也不小。"王一博低头又拆了一副碗筷,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锅底端上来了,红汤翻滚着冒泡,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油面上起伏。老板把菜一盘盘摆上来——毛肚、鹅肠、黄喉、鸭血、藕片、土豆、还有一大盘嫩牛肉。全都是肖战以前爱吃的东西。

"阿姨你记得——"肖战抬头。

老板摆了摆手:"记不得记不得,就是一博每次来都点这些,我就随便上的。"她挤了挤眼睛,转身走了。

肖战看着满桌的菜,慢慢转回头看向对面。王一博正把毛肚夹起来往锅里涮,七上八下数得认真,嘴唇微微动着计数。阳光从墙上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他脸上那层冷淡的壳照薄了几分。

"你经常来?"肖战问。

"不经常。"王一博把涮好的毛肚放进肖战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年两三次。"

"一个人?"

王一博夹第二片毛肚的手停了一下:"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肖战没追问。他低头把碗里的毛肚吃了,蘸了香油蒜泥,烫得他舌尖发麻,但味道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麻、辣、鲜、烫,一口下去整个胸腔都被焐热了。

"好吃。"他说。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比昨天直播时那个笑明显多了,带点得意带点得意藏都藏不住那种:"我说了还开着。"

"嗯。"肖战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去涮,涮到变色就捞起来,"你这个人,认准的东西就不换。"

他说的时候没过脑子。说完才发现这话里有话,筷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对面的人半天没出声。肖战抬头,看见王一博手里端着饮料杯,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深,深到肖战觉得自己快要被吸进去了。

"认准的就不换。"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低下头去捞锅里的鸭血,"那你呢。"

肖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什么?"

"你是不是那种人。"

肖战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辣味呛得他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前是。"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很平,"后来被人教了一课,改了。"

王一博夹鸭血的筷子停在半空。油滴从鸭血表面滑落,滴在桌上,晕开一小片红。

"谁教的?"

肖战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五年前镜头前那个明媚的少年没有半点分别,但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以前厚了一层。

"王老师,"他拿起饮料杯跟王一博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撞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心里没数?"

王一博手里的鸭血终于落了回去,溅起一小片红汤。他盯着肖战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去,把脸埋进碗里吃菜。耳朵尖红透了,一路红到脖子根。

肖战没再逗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半顿饭,中间偶尔说几句"辣不辣""你要不要加饮料""这盘藕片我吃了啊",像是那些年的每个夏天晚上收工后的日常,轻松、琐碎、谁都不需要演。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老板端上来一盘红糖糍粑,说是送的。

肖战看着那盘金黄色的糍粑愣了两秒。他没点这个,七年前他也不爱吃甜食。但他记得有一回——只一回——王一博吃完火锅非要加一份糍粑,肖战嫌太甜只尝了一口就推给他了。从那儿以后每次来火锅店,王一博都会不声不响地点一份红糖糍粑放在桌上,也不催肖战吃,就是放着。

肖战今天也没有夹。

但他看见王一博把那盘糍粑推到桌子中间,放在两个人手都能够到的位置——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沉默。

他低下头,在桌子底下攥了攥自己的手指。

吃了半个小时火锅,吃了七天合同的第一顿正经饭,王一博自始至终没问过他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因为有些话问了就显得远了。七年没见的人重逢,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火锅,中间隔着一锅翻滚的红汤、一碟没动的红糖糍粑、一面墙上模糊的刻字——本身就已经回答了那个问题。

走的时候老板送到门口。肖战重新把口罩戴好,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博君一肖来过了"七个字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红油早就干了,只剩下淡淡的褐色印痕,像是旧照片上褪了色的签名。

他忽然想,七年了,这家店还在,老板还记得他,那行字没被人刮掉。

那会不会有一些别的东西,也没变。

回去的路上王一博开车。肖战坐在副驾,窗户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管。

"明天什么安排?"他问。

"看电影。新上的那部,你之前采访说想看的。"王一博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肖战偏过头看他。这个人开车的时候侧脸很认真,下颌收得紧,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全神贯注在路面上。但肖战注意到他扶着方向盘的右手拇指又在搓食指指节了。

"你看了我采访?"

"……刷到了。"

"刷到了还是搜了?"

王一博猛踩了一脚刹车——前面红灯亮了。车停稳之后他转过头,帽檐底下那双眼直直地看过来:"肖战。"

"嗯?"

"你能不能——"他话说到一半,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他转回去踩油门,后半句被吞进了引擎声里。

肖战等了一路,他没再说。

到了肖战楼下,车停稳。肖战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故意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王一博握着方向盘没动,也没说"到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熄了火的车里坐着,空调余风呼呼地吹,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战哥。"王一博忽然开口。

肖战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按下去。

"那个火锅店,"王一博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去年冬天去的时候,老板问我你是不是不来了。"

肖战没说话。

"我说你肯定会来。"王一博说完这句话,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只留给肖战一个后脑勺和红透了的耳朵根。

肖战在车里坐了三秒钟。

然后他松开车门把手,整个人往后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车顶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一博。"

"……嗯。"

"你这个人,"肖战偏过头,看着那个人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碎发,"你是不是傻。"

王一博没回嘴。

肖战推开车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走出去三步,背后的车窗降了下来,王一博的声音追出来:"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肖战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种五年没露过面的、像是被一碗热汤灌进胃里、从里面暖到外面的表情。

上楼之后他掏出手机,看到王一博发了一条新消息:

"糍粑还是没吃。"

肖战靠在电梯壁上打字:

"下次。"

对面秒回:

"行。你说的。"

肖战把手机摁灭了。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轻得像是踩在云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忘了问王一博,那根红绳系了七年,中间有没有断过。

但他想,大概是没有的。

因为那根绳子的颜色虽然褪得快看不出来了,但结扣的地方被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反反复复地摸过、攥过、戴在身上从没拿下来过。

肖战推开家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闷闷地笑出了声。

七年。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掰着手指头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