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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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 · 初见 · 往生堂门口的冤家
璃月港的春天总是闹哄哄的。绯云坡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吃虎岩的锅铲声叮当作响,空气中飘着水煮鱼的辣味和糖葫芦的甜香。
往生堂门口,十六岁的胡桃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吐壳的动作干脆利落。头顶的蝴蝶结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嘴里哼着自创的小调:"瓜子瓜子香喷喷,一边磕来一边等,等来等去等不到——嘿嘿,往生堂今天又没开张!"
她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咬开,忽然瞥见桥上走过来一个人。金头发,眼睛亮亮的,肩上背着一把剑,步子不紧不慢的,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胡桃的眼睛"噌"地亮了,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嗖"地蹦了过去,差点把人家撞个趔趄。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凑到人家面前上下打量,梅花瞳里闪着狡黠的光:"哟哟哟——这位客人!面生得很呀!第一次来璃月?迷路了?饿了?还是——嘿嘿,想提前给自己预订一口称心如意的棺材?"
她踮着脚尖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人家的鼻尖:"本堂主今日心情好,可以给你雕个独家花样哦!梅花怎么样?跟我帽子上的可配了!买一口送一口,第二碑半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
旅行者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稍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我不订棺材。我找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胡桃的脸,好像对她这个人比对答案更感兴趣。胡桃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但她马上甩了甩脑袋——心虚什么!本堂主行得正站得直!
"找人?!"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你可找对人啦!整个璃月港,上至七星下至乞丐,没有我胡桃不认识的人!不过嘛——"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眨眨眼,"消息费可是很贵的哦。本堂主今天还没吃饭呢,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请我吃一顿万民堂的水煮鱼,我就帮你打听,怎么样?"
她歪着脑袋冲他眨眼,嘴角翘得老高,一脸"这买卖你稳赚不赔"的表情。
旅行者看着她这副模样,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包着金色糖纸的糖果,递到她面前。胡桃愣了一下,盯着糖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旅行者脸上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忽然有种"这人怎么反过来把我拿捏住了"的感觉。她一把抢过糖剥开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唔……行吧!看在这颗糖的份上,本堂主带你吃好吃的!走!"
她转身就往万民堂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旅行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根本没被她带乱节奏的意思。胡桃撇了撇嘴,冲他喊:"快点呀!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本堂主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超过一盏茶就会涨价!"
旅行者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侧过头看她:"你叫胡桃?往生堂的堂主?"
"你知道我?"
"刚来璃月就听说了。"他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说往生堂有个小堂主,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整天跑得比风还快,见人就推销棺材。我想着,这得见一见。"
胡桃"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那是自然!本堂主的名号,整个璃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本堂主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你吧?"
"旅行者。"
"就这?"
"就这。"
"哦——"胡桃眼珠转了转,忽然蹦到他面前倒退着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行!'旅行者'就'旅行者'!好记!而且一听就是外来的,本堂主以后给你发传单的时候写上'旅行者专属优惠券',嘿嘿嘿——保证效果拔群!到时候你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是不是往生堂的贵宾客户!"
她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旅行者走在她旁边,侧着脸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万民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胡桃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吃得鼻尖冒汗,吃两口就抬头瞥一眼对面的人。旅行者吃得不快不慢,偶尔给她碗里夹一块鱼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
胡桃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地抗议:"唔唔唔你别给我夹了!本堂主自己会夹!你这样显得本堂主很不会照顾自己似的!"
"你确实不会。"
"胡说!"胡桃咽下去,用手背一抹嘴,"本堂主一个人活了十六年,把自己照顾得可好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还会给自己炒瓜子!你会炒瓜子吗?不会吧!"
旅行者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胡桃瞪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嘴巴鼓了鼓,最终还是低头吃掉了。
吃完饭旅行者结了账。胡桃站在万民堂门口,难得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是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她心里有点怪怪的——平时她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但今天这个金头发的家伙老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眼神看她,看得她心里痒痒的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痒。
旅行者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消息不打听了?"
胡桃猛地抬头,耳朵尖红了一瞬,立刻用更大的嗓门盖过去:"打听!当然打听!本堂主说话算话!——你明天这个时候来往生堂找我,我把消息告诉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来啊!不来我就——"
"就什么?"
"就——"胡桃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能威胁他的,最后憋出一句,"就不给你吃第二顿水煮鱼!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在你后头唱'往生咒'!保证你夜里睡觉全是我的声音!怕不怕!"
旅行者笑了。他伸出手,把她帽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片花瓣拈了下来,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他把花瓣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口袋。胡桃看着他这个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一定来。"他说完转身走了。
胡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帽檐——那片花瓣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她把发烫的耳朵往帽子里塞了塞,小声嘟囔:"这人怎么跟本堂主想的完全不一样啊……明天来了非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回了往生堂,进门以后又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看了看。已经没人了。她把门"啪"地关上,靠在门板上,手里那颗金色糖纸的糖已经被她攥得有点化了。
十六岁 · 赖上 · 甩不掉的冤家
第二天,旅行者准时出现在了往生堂门口。
胡桃早在门缝后面蹲守了半天,听见脚步声立刻"嗖"地拉开门,双手叉腰站在门槛上:"哟!还挺准时嘛!本堂主还以为你被吃虎岩的糖葫芦摊绊住脚了呢!"
旅行者看着她这副架势,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色糖纸的糖递到她面前。胡桃下意识伸手接了,低头一看,又抬头瞪他:"你怎么又来这招!本堂主是那种一颗糖就能收买的人吗!——"她把糖塞进嘴里,"唔……消息呢?本堂主昨晚连夜帮你打听了!可费劲儿了!跑了三条街、问了五个人、差点被狗追——你得加钱!"
"加什么?"
"加——"胡桃眼珠转了一圈,"加一碗杏仁豆腐!现在就要!"
"走。"
胡桃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然后跳下门槛蹦到他身边:"走就走!本堂主带路!——对了,消息是这样的,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说,旅行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胡桃说着说着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说到"那个人可能去了轻策庄"的时候,旅行者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好像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喂,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你不是来找人的吗?"
"嗯。"
"那人家可能跑到轻策庄去了!你知道轻策庄多远吗!翻两座山呢!你还不赶紧收拾包袱出发!"
旅行者看着她,问:"你希望我走?"
胡桃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揪着路边花坛里的一片叶子:"本堂主当然希望你走啦!你走了就没人蹭我的杏仁豆腐了!——不对,是你走了之后往生堂的清静日子就回来了!本堂主再也不用被人拉着东跑西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把叶子揪成了碎末。旅行者看着她揪叶子的手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只是说:"杏仁豆腐还没吃。"
胡桃猛地转过头,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对对对!先吃豆腐!吃完再说!——你请客!这是今天的消息费加跑腿费加精神损失费!——再加一颗糖!刚才那颗已经吃完了!"
那天之后,胡桃每天早上推开窗,窗台上都放着一颗金色糖纸的糖。她不知道旅行者是什么时候放的,反正她醒来就有了。她每天都会"哼"一声说"又来这套",然后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跑出去满街找他。
她找他的方式很有特色。要么是突然从哪个巷子里窜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要么是蹲在某个墙角等他路过然后跳出来吓他一跳;要么是直接爬上他住处的院墙,坐在墙头上晃着腿冲屋里喊:"旅行者!太阳晒屁股啦!本堂主今天又有新发现!快出来快出来!"
旅行者每次都从屋里走出来,仰头看着骑在墙头上的她,不问她要去哪儿、要干嘛,只是把手里的一颗糖举起来递给她。胡桃从墙头上探下身子去接,有时候故意够不到,他就踮一下脚尖递到她手边。
有一次胡桃接糖的时候没站稳,从墙头上歪了下来。旅行者一把接住了她。她趴在他怀里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起来:"本堂主的帽子!帽子歪了!——你你你你怎么接住我的!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不对!本堂主刚才不是故意摔的!本堂主平衡能力好得很!刚才那是——那是——风!对!风太大了!"
旅行者把她放下来,伸手替她把歪掉的帽子扶正。他扶帽子的动作很慢,手指擦过她鬓边的碎发,碰了碰她耳朵尖。胡桃的耳朵"唰"地红透了,她退后两步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你摸本堂主的耳朵!本堂主的耳朵是你能摸的吗!——赔钱!——不对!赔糖!——三颗!不!五颗!"
旅行者从袖子里把整袋糖都掏了出来递给她。
胡桃看着那一袋子糖,又看看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巴瘪了瘪,伸手把整袋糖抢过来搂在怀里,扭头就走,边走边喊:"本堂主原谅你了!明天再来!——记得带新的!这袋吃完之前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往生堂的优惠券贴满你家门!"
她抱着那袋糖跑远了,耳朵尖一直到拐过巷口还是红的。
十六岁 · 胡桃的生日 · 桃树下的灯笼
冬天的一个晚上,胡桃的生日。她从不过生日。往生堂的堂主嘛,整天忙着给别人办白事,哪有闲工夫给自己庆祝。往生堂就她一个人,钟离先生神出鬼没的,她一个人对着一碗长寿面,未免也太凄惨了些。所以她从来不提,只当没有。
但今年有人记得。
傍晚她忙完生意哼着歌回到往生堂,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定住了。
那棵歪脖子桃树上挂满了灯笼。一盏一盏小小的红灯笼从最高的枝桠垂到最低的枝条,把整棵树照得暖融融金灿灿的。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两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塞满了杏仁糖、芝麻糖、山楂糕、糯米团子——五颜六色堆得像座小山。
旅行者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灯笼放到她手里,然后仰起头看着她:"生辰快乐,胡桃。"
胡桃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灯笼。她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然后猛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副高亢的调子:"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弄的!本堂主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爬了我的树!——不对!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问的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那个老古董居然会告诉你这个?!——不对,"她眯起眼睛凑近他,"你拿什么跟他换的消息?"
"请他喝了一个月的茶。"
胡桃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哈哈哈哈一个月——你这人是不是傻啊!请那家伙喝茶!他能喝到你破产你知不知道!——你直接问我不就完了吗!——不对,你问了我会说不告诉你!所以你还挺聪明的嘛!"
她笑够了,站起来走到那棵挂满灯笼的桃树下,仰着头一盏一盏地数。数到第十二盏的时候她停住了,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盏,灯笼轻轻晃了晃,光晕在她脸上摇摇曳曳的。
她没有回头,声音忽然轻了:"喂……这棵树是我很小的时候种的。"
"嗯。"
"种了快十年了。以前每年过生日我都在树底下吃碗面,吃完就回屋睡觉。这棵树以前可秃了,就几根枝杈,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长这么好——"她转过身来看他,灯笼的光把她整张脸照得亮亮的,"你说是不是因为你老来找我,它也跟着高兴了?"
旅行者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帽子后面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枯叶摘掉了。他没有说那些漂亮话,只是说:"明年生日还给你挂灯笼。后年也挂。"
胡桃仰着脸看他:"那你得保证这棵树明年还活着。"
"我帮你浇水。"
"你还会浇水?"胡桃一脸不信地歪着头,"你会不会把树浇死?本堂主这棵树可金贵了!整个璃月就这一棵!——明天开始我教你浇!你每天来看它一次!顺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顺便看看我。"
旅行者看着她那双被灯笼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每天来。"
胡桃"嗯"了一声,转身跑去桌边坐下,捧起那碗还冒着热气长寿面。她挑了一大筷子放进旁边另外一只空碗里,然后把那只碗推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仰头冲他喊:"坐!面要凉了!快吃!今天本堂主请客——你付过账了!"
那一夜,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桃树底下吃面。胡桃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头顶的灯笼,看一眼灯笼就低头笑一下,笑声从碗边溢出来,轻轻脆脆的。吃完面她又从篮子里抓了一大把糖塞进旅行者手里:"回礼!本堂主的生辰回礼!——这一把糖够你吃到明年生日了!明年你再来挂灯笼的时候顺便把糖纸带回来还我!我要攒着!"
旅行者看着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收进了口袋里。
十六岁 · 除夕 · 钟楼顶的烟花
除夕夜,璃月港灯火通明。绯云坡挂满了红灯笼,吃虎岩的灶火彻夜不熄,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光。
胡桃换了一身新做的红底绣金线梅花棉袄,跑去旅行者住处门口"砰砰砰"敲门:"旅行者!开门!除夕夜!本堂主来接你去看烟花了!——再不开门我把你门口贴满优惠券!买一送一的那种!——哦不对!买一口送两口!亏本大甩卖!——"
门开了,旅行者走出来。胡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双手叉腰,满意地点点头:"嗯,穿得还行,配得上本堂主的排面!走走走!——不对,"她忽然凑近他,踮着脚在他领口闻了闻,"你换新衣裳了?"
"嗯。除夕。"
胡桃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翘了翘,然后转身就跑:"那快走!本堂主找好了位置!璃月港最高的钟楼顶!——爬上去可累了!你背我上去!"
"自己爬。"
"什么?!"胡桃猛地刹住脚步转身瞪他,"你让本堂主自己爬钟楼?!本堂主今天穿了新衣裳!新衣裳不能弄脏!而且而且——今天除夕!本堂主心情好给你个表现的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再说了,万一本堂主爬一半摔了呢?摔了你不仅要背我上去还要背我下去还要帮我修衣裳还要——"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但嘴已经停不下来了。
旅行者没有跟她争辩。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胡桃的话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麻利地跳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这就对了嘛!本堂主给你这个机会是你赚了!全璃月能让往生堂堂主趴在背上的,你可是第一个!——以后说出去倍儿有面子!"
旅行者背着她往钟楼的方向走。胡桃趴在他背上晃着腿,下巴搁在他肩头,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灯笼灯笼红彤彤,今年运气大不同,捡了个傻子背着我——嘿嘿嘿,他走一路我晃一路——"
哼着哼着她忽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喂,你以前除夕夜是怎么过的?"
"到处走。"
"到处走?不跟人一起过?"
"一个人。"
胡桃沉默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一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她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前除夕夜肯定很没意思。以后跟本堂主过。本堂主带你吃好的看好的玩好的——保证你每年除夕都忙得脚不沾地!忙到你想跑都跑不掉!"
旅行者侧过头,脸颊擦过她的鼻尖:"那跑不掉了。"
钟楼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脚下是整个璃月港的万家灯火。第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胡桃"哇"了一声蹦起来指着天空:"看!金色的!像黄金一样!——等本堂主有钱了买一库房金色烟花天天放!到时候请你天天来看!——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倒了,在瓦片上滚了小半圈,好不容易坐稳了,又凑到旅行者旁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旅行者翻手接住了她的手,握住了。胡桃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侧脸。他正看着天空的烟花,嘴角带着安静的笑意。
胡桃没有抽回手,反而把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仰头看烟花,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喂,以后每年除夕你都背我上钟楼行不行?"
"行。"
"不许反悔。"
"不反悔。"
烟花在最亮的那一刻炸开,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夜空。胡桃靠在他肩膀上,用两人勾着小指的那只手悄悄在他手心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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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 · 发烧 · 被反客为主的病号
春末的时候,胡桃病倒了。
一开始谁都没发现。她照样大清早就蹦出去满街跑,照样拽着旅行者到处"探险",照样嗓门大得能把往生堂的房顶掀了。只不过喊话的时候鼻音重了点儿,跑两步就喘,晚上回家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
第三天黄昏,旅行者去往生堂找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桃花谢了大半,落了满地粉白。他走到胡桃房间门口敲了敲:"胡桃?"
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然后是胡桃的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但还在努力维持那副活泼的调子:"进来进来!门没锁!——本堂主正在研究新型超度咒语!凡人不许打扰——哦是你啊那没事了进来吧!"
旅行者推门进去,看见胡桃裹着被子蜷在床上,被子一直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贴着一条湿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和一沓画满棺材草图的纸。
"你发烧了。"他走过去,直接伸手探她的额头。滚烫。
胡桃往被子里缩了缩:"胡说!本堂主好得很!铁打的身体!铜铸的骨头!往生堂的堂主怎么能生病——传出去多不好听!客户会觉得我们不给力!"
她说得太急,又是一阵猛咳。旅行者没有跟她争,转身就出去了。胡桃急了,裹着被子往床沿挪:"喂喂喂你去哪儿!别走啊!本堂主真的没事!不用叫白术!不用抓药!我自己——咳咳咳——"
旅行者去了厨房,烧了热水,找到生姜和红糖。他对着姜块发了会儿呆,不知道皮该不该削——他记得上次在某处听人说过姜皮要去掉,但不确定。他把姜皮削了,切成片,丢进锅里煮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把姜片捞出来重新切碎了一些,重新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回到胡桃房间。胡桃正努力往床下爬,看见他端着碗进来,动作僵住了,又慢慢缩了回去。
旅行者在她床边坐下,把碗端到她面前:"喝了。"
胡桃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他。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那句"本堂主不需要照顾"怎么都说不出口。她伸手想接碗,指尖碰到碗壁烫得缩了一下。旅行者把碗收回去,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胡桃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勺子,又盯着旅行者那张平静的脸,耳朵本来就烧得发红,现在又添了一层颜色。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含住了那勺姜茶。皱起了脸:"唔……好难喝……你是不是又把姜皮扔进去了?"
"削了。"
"那怎么还这么辣!"
"……可能切多了。"
"笨死了!"胡桃瞪了他一眼,但嘴又张开了,含住了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她每喝一口就皱一下脸,但一口都没有躲,乖乖喝完了整碗。
旅行者把空碗放在桌上,伸手把她额头上已经温了的毛巾拿下来,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重新叠好敷回去。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胡桃被他这套动作弄得有点懵,眨了两下眼睛,忽然问:"喂……你是不是照顾过别人?"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旅行者把她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掖到她下巴下面,看着她的眼睛说:"看了你那么久,你照顾别人的样子我学了不少。"
胡桃"唔"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瓮声瓮气地说:"你偷学本堂主的独门秘技!——交学费!"
"好。"
"——不对!本堂主现在没力气跟你算账!你趁人之危!"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趁本堂主烧得迷迷糊糊的跑过来喂姜茶——等本堂主好了再跟你算账!——算三倍的!不,五倍!"
旅行者坐在她床边,没有走的意思:"那等你好了再算。先把病养好。"
胡桃隔着一层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伸出被子下的手,碰了碰他搁在床边的手背,声音哑哑软软的:"那你别走啊……"
"不走。"
"嗯……不许走……走了本堂主好了以后天天在你门口唱'往生咒'……唱到你耳朵起茧子……不对,唱到你搬家——也不对,唱到你回来求我别唱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旅行者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碰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把它放回被子里,但没有松开。
胡桃在迷糊过去之前,最后嘟囔了一句:"喂……明天……还来煮姜茶……把姜再切碎点儿……"
"好。"
她嘴角翘了一下,睡着了。
十七岁 · 相爱 · 拐弯抹角的说喜欢
胡桃病好了以后恢复了满街跑的日常。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包括她自己——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抱旅行者胳膊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点点。她从旅行者口袋里掏糖的时候会顺手往他手心里也塞一颗。她说着说着话会忽然安静下来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她耳朵红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好几倍。最明显的是——她不再叫旅行者"喂"了,她开始叫他的"名字",当然"旅行者"三个字她叫得跟别人不一样,尾音往上翘,像在糖水里泡过。
暮春的一个夜晚,胡桃拉他爬上了璃月最高的钟楼顶。今晚没有烟花,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旁边几颗星子眨着眼。
胡桃坐在瓦片上晃着腿,仰着头看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俏皮的尾音,没有刻意的玩笑——安静得像月光本身。
"喂,旅行者。往生堂历代堂主有句话——'生者送别死者,死者祝福生者'。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可好了,因为这样我每天的工作就特别有意义。我送走的人越多,收到的祝福就越多,往生堂就越旺。"
她顿了顿,低头抠着瓦片上的青苔:"但是后来我好像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看着他金色的头发、温和的眉眼、那双永远不紧不慢看着她的眼睛。她把视线收回去,抠青苔的力气大了点,"因为有个人老在我这儿晃来晃去的,晃得我没空想那些了。光顾着给他留糖、给他留位置、想着他明天来不来、想着他今晚吃没吃饭——烦死了。"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气鼓鼓的,但耳朵是红的。她说完就低下头去了,手指把瓦片上的青苔抠出了一个小坑。
旅行者侧过身面对她,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最近在学一样东西。"
"什么?"胡桃抬头看他,一脸警惕,"你又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会是想跟本堂主抢生意吧?往生堂可不收学徒!——除非你交学费!"
"学编东西。"
"编什么东西?"
旅行者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那根红绳一端已经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结,看起来像个不成形的梅花。他把红绳递到胡桃面前,声音平静:"本来想编个梅花结送你的。编了半个月了,还是只编出个疙瘩。"
胡桃低头看着那根红绳上歪七扭八的"疙瘩",愣住了。她抬头看他:"你……你学了半个月?"
"嗯。"
"就编成这个?"
"嗯。"
胡桃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抢过来攥在手心里,抬头瞪他:"笨死了!本堂主三岁就会编这个!——你学之前怎么不问我!本堂主教你!包教包会!——不对!你为什么要学编梅花结?"
旅行者看着她攥着红绳的手,说:"因为梅花是你的。"
胡桃的耳朵在月光下红得透光。她攥着那根红绳,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不成形的"疙瘩",看了好久,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三圈,红绳刚好绕着她的腕子,那个歪扭的梅花结垂在手背上。
她举起手腕对着月亮照了照,然后扭过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上翘:"丑死了。"
"嗯。"
"丑死了的东西也好意思送人。"
"嗯。"
"——但是本堂主收了。收了就不退。"她把手腕放下来,藏进袖子里,又悄悄摸了摸那个疙瘩,声音低了半截,"以后编好了再给本堂主换一个。编到好看为止。"
旅行者点了点头,看着她藏在袖口里若隐若现的那截红绳,安静了片刻,又说:"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抽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片干枯的梅花瓣。就是初见那天从她帽檐上拈走的那一片。他把它放在自己掌心里,递到她面前:"这个也还你。放了一年了,还是干透了。"
胡桃低头看着那片枯梅花瓣,看着他在月光下摊开的掌心,忽然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旅行者立刻凑过去想看她怎么了,她却猛地抬起头——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咧得老开,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一把抓过那片枯梅花瓣,连同他的手掌一起合拢攥紧,用最大的嗓门喊:"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本堂主准备了好多话!准备了好多好多话!想了三天三夜!想好了怎么说——全被你打乱了!"
"那你说。"
"不说了!"胡桃抓着他的手不放,那片干梅花瓣被两人的手心挤在一起,"本堂主不说了!反正——反正你的花瓣在我这儿了!我的红绳在你那儿了!——这买卖做完了!签过契了!不准反悔!"
她说着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月亮作证!往生堂列祖列宗作证!这棵歪脖子桃树作证!——你要是敢反悔,本堂主就把你写进往生堂的客户名单里!排第一个!——听见了没有!"
旅行者被她攥着手晃来晃去,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听见了。"
胡桃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两秒,猛地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嚷嚷:"好了好了本堂主要下去吃宵夜了!——你背我下去!爬上来的时候是你背上来的,下去也得你背!这叫'送佛送到西'!——不对!这叫'往生堂售后服务'!"
她说着已经自觉地爬到了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旅行者背着她往钟楼下面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贴着他的耳朵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喂,你知道梅花为什么是往生堂的花吗?"
"不知道。"
"因为梅花开在冬天。"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笑意,"别的东西都谢了,就它还开着。就跟本堂主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开着呢。"
她说完就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窝里,不再说话了。旅行者背着她一步步走下钟楼的台阶,嘴角的笑意一路没有散。
十七岁 · 除夕 · 烟花下的"梅花结"
又是一年除夕。
胡桃站在往生堂门口,穿着那身红底绣金线梅花的棉袄,脖子上戴着冻琥珀梅花的挂坠。她今天一直在看手腕上那根红绳——那个歪歪扭扭的梅花结比一年前编得好了那么一点,但还是丑。旅行者这一年每次来看她都会带红绳,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编。编完了给她看,她笑完又系回自己手上,旧的收起来,新的戴上。
今年除夕夜,他照例准时出现在往生堂门口。胡桃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他左手腕上多了一截红绳,上面系着一小片干枯的梅花瓣。是她去年塞回他手心里的那一片。
胡桃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背过手去,故意不去看他的手腕:"来了啊。今天本堂主心情好,准你背我上钟楼。"
旅行者在她面前蹲下来,胡桃跳上他的背。她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把花瓣系上去的?"
"今天。"
"编的什么结?"
"不会编。直接拴的。"
胡桃"噗"地笑了,笑得整个人在他背上抖:"你学了整整一年!还是只会拴!笨死了!——算了!本堂主亲手教你!明天开始!——学不会不许睡觉!"
钟楼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胡桃今年很自然地把手递了过去,旅行者握住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手腕上一样颜色的红绳,嘴角弯了弯。
第一束烟花炸开的时候,胡桃"哇"了一声,指着天空:"比去年还大!七星今年发大财了?——不过再大也没有本堂主做的那盏霄灯大!你还记得去年我做的那个大霄灯吗?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举棺材板一个举剑的?"
"记得。"
"今年我又做了一个!"胡桃得意地仰起脸,"今年画的是——两个人手拉着手,中间挂着一串糖葫芦!等会儿要放的!——我要让全璃月的人都知道,往生堂的胡桃,今年有人陪她一起吃糖葫芦了!"
旅行者转过头看她,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编的小东西。这次不是疙瘩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朵梅花。五片花瓣,每片都不一样大,中间勉勉强强有个花蕊的形状。编得不好看,但比去年那个疙瘩强了百倍。
胡桃低头看着那朵红绳梅花,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她伸手接过来,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今年秋天。"
"秋天学的,冬天才给我?"
"想编好看点再给。"
胡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压都压不下去。她把那朵红绳梅花小心地系在了自己帽子的蝴蝶结旁边——跟那朵绢布梅花并排挨着,一红一粉,晃悠悠的。
她歪着头让帽子上的两朵梅花晃了晃,然后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旅行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形,听见她闷在他胸口的声音:
"本堂主决定了!——以后往生堂的堂花改成红绳梅花!——你每年都要给本堂主编一朵!编到好看为止!——编到我们俩都走不动了为止!——编到棺材里都放不下为止!——听见了没有!"
旅行者收紧了手臂:"听见了。"
烟花在他们头顶铺天盖地地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把整片夜空染得流光溢彩。胡桃趴在他怀里不抬头,就闷闷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上那个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亮。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帽子边上那朵红绳梅花,又摸了摸旅行者手腕上拴着枯梅花瓣的红绳,然后把两只手都伸到他面前:"喏,本堂主今年也给你准备了回礼。"
她手心里躺着两样东西。一颗金色糖纸的糖。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旅行者打开那张纸,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坐在钟楼顶上,头顶是烟花,脚下是璃月港。旁边写着几行字——"去年除夕许了愿,今年除夕实现了。明年除夕还有新愿望——愿望是:把这个人拴在身边,拴到梅花落光了也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