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一整个夏天
范崇文的案子在朝中掀了大浪。
银库的账册和金银摆进刑部大堂那日,半座京城的官员都变了脸色。十二口箱子里的东西够把工部尚书连同他门下九人来回抄三遍家,宫里那位原本还想替范崇文兜着些的贵妃娘娘,见了账册上与她娘家往来的几笔银钱数目后也闭了嘴。案子从查抄到定罪用了不到半月,朝堂上便空了数把椅子,新任的人选从吏部拟了递上去,一道道调令发了下去。
王一博那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回小院时都是后半夜,有时干脆直接宿在了北镇抚司的值房里。肖战心里明白那九人的善后和朝中因此案牵连的旁枝末节都需要王一博亲批亲核,便也不催他,只每日清早去衙门时往他案头搁一壶新泡的茶和一碟干果,晚间若人还没回,便把灶上的饭菜用棉布裹着温在锅里。
案子彻底了结那日是个晴好天,北镇抚司上下都松了半口气。王一博傍晚时分便回了小院,推门时肖战正在院里给那株梅树浇水。嫩绿的叶子在晚照里油亮亮的,根部新冒了几丛细弱的小芽,齐整整地贴着泥土。
"今日怎么这么早?"肖战直起腰回过头,春末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得微乱。
王一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落日把整个庭院都染了层暖融融的橘金色,肖战手里还拎着那把长嘴铜壶,水珠顺着壶嘴一滴一滴落在梅树根旁的泥土里。他站了两息,然后大步走过去,在人还没来得及搁下铜壶之前就把肖战整个揽进了怀里。
铜壶脱了手摔在草地上,水洒了王一博半截衣摆,可他没松手。
肖战被他抱得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嘴角也环住了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头上。两人就这么在暮色里抱着,满院春末的风从槐树叶缝间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都结了?"肖战闷声问。
"结了。"王一博的声音贴着他耳畔,闷闷的,"九人全部革职查办,范崇文三日后问斩。宫里那位贵妃被褫了封号迁居别苑,牵连的人一个没落。"他的手臂收得紧了些,"全结了。"
肖战拍了拍他的后脊,掌心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连日来绷着的那些劲儿终于一寸寸松开了,像张满的弓弦慢慢回弹。他退后半寸看着王一博的脸,那人眼底的青影比前几日更深了些,眉心的旧疤被余晖照得发亮,可神色间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消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轻了几分。
"那今晚好好吃顿正经饭。"肖战弯着眼睛,"我去做。"
灶台上的火燃起来时,王一博果真如他们除夕夜说好的那般坐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暖融融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拿火钳拨着柴禾的姿势熟练得很,显然是这一年下来没少被肖战使唤。
肖战在案板前切菜的动作也利落,刀起刀落间萝卜丝切得匀细,春笋片薄得透光。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葱姜爆香的味猛地涌上来,被晚风一吹散了大半个院子。
两个人在灶台前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偶尔目光一碰,便各自弯着嘴角继续做事。锅里的菜翻了几翻出了锅,肖战又炒了两样,盛盘时王一博从灶台前站起来接了盘子端到堂屋的桌上。来来回回好几趟,像一对过了许多年日子的老搭档,默契得不用说话。
饭摆在桌上时天已经擦黑了。两荤两素一汤,还有一碟子肖战自己腌的脆萝卜,琥珀色的酱汁裹着萝卜块,在灯下泛着油亮的润光。王一博端了碗盛饭,先给肖战添满才给自己舀,筷子递过去时碰到了对方的手指。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饭。肖战把最后一块脆萝卜夹进王一博碗里时,对方搁下碗筷看着他,灯影落在面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照得温润。
"明日休沐。"王一博说,"带你去个地方。"
肖战正拿帕子擦手,闻言抬眼:"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王一博便牵了两匹马等在院门口。肖战翻身上马时注意到他的鞍侧挂了一只小巧的食盒,鼓鼓囊囊的,里头大约装了吃的。两人沿着出城的官道一路往北走,初夏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麦田里的穗子刚抽出来,绿盈盈的波浪在风里起伏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小路。梧桐的嫩叶遮了大半天光,在头顶连成一片翠绿的长廊,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地上落了满地的碎金。路的尽头是一面开阔的湖水,岸边停着一只乌篷小船,船尾的橹横搁在支架上,像早就备好了等着人来。
王一博下马系了缰,又把肖战的马也系在岸边那棵老柳树上,然后跳上船朝他伸出手。肖战搭着他的手上船时船身轻轻晃了晃,他稳住身形在船头坐下来,看见王一博在船尾执了橹,轻轻一推,船便离了岸往湖心荡去。
湖面开阔静谧,初夏的晨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鳞。沿岸的垂柳把青绿的丝绦探进水里,风一过便拂起细密的波纹。船行渐远,岸上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橹拨水的那种温柔的哗啦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王一博把橹搁了,任船慢慢地漂着。他在肖战身边坐下来,从食盒里端出两盏凉茶和一碟子桂花糕。糕是南直隶那种做法,松软绵密,面上撒着干桂花的碎粒,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蜜色。
肖战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湖上的风吹着王一博的鬓发,那截露在衣领外的颈项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
"大人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从前查案时偶然路过的。"王一博也拈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那时候想,往后要有个人能一块儿来就好了。"
肖战捧着凉茶笑了。他把脚伸到船沿外晃着,鞋尖偶尔沾了水面又抬起来,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湖心的风比岸上温柔得多,吹得他发丝拂过自己的颊侧,痒痒的。
船就这样在湖面上漂了大半日。两人喝着凉茶分完了那碟桂花糕,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沉默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被水声和风声填得妥妥帖帖。日光从晨时走到正午又从正午走到微斜,把湖面上光鳞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银白又变成了暖橘。
回程的路上肖战靠着船篷阖着眼,后脑搁在王一博的膝头。船尾的橹又在划水了,平稳的节奏从水底传上来,穿过船板透过他的后背,像一支轻轻的摇篮曲。他感觉到王一博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不紧不慢地替他梳着被风吹乱的鬓角,力道柔得像初夏湖面上浮着的那层细波。
"大人。"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开口。
"嗯?"
"这船能租几日?"
王一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替他梳着头发:"你想租几日?"
肖战弯着嘴角没睁眼:"下回带一坛酒来,在湖上从日出漂到日落。漂到冬天也行,船上可以生炉子。"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肖战的额角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大约是对方俯身下来贴了一贴。
"好。"王一博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头响着,"租一整个夏天都行。冬天湖面结冰了咱们就换雪橇。"
肖战笑出了声,笑完了把脸往王一博膝头埋了埋。船尾的橹还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哗啦、哗啦,把满湖的暮光和柳影都摇碎了,碎成亮晶晶的一片,铺在他们归去的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