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像小孩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孟钦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地迈着长腿,手里的保温杯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没有看前面那两个人,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片法桐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半空中打转,像是不舍得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毕业那天,肖战站在警校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背着一个旧书包,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而明亮。他走过去跟肖战握手,说后会有期。肖战握了他的手,跟着回了句后会有期。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同学的身份见面。后来再见面,他是省厅的办案人员,肖战是地方上的同行,两个人在不同的案子上擦肩而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连顿正经饭都没吃过。再后来,就是医院那一次。他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怎么都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画面和记忆里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
“孟队?”王一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孟钦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车子还是那辆深灰色的SUV。王一博开车,肖战坐副驾驶,孟钦一个人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刑侦大队停车场的时候,天边那层灰白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王一博伸手把副驾驶的遮阳板放下来,挡在肖战脸前。动作随意又自然,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手就自己伸过去了。
孟钦在后座看着,没说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但入喉的时候还是烧了一下。
翠屏路在老城区,路不宽,两边的法桐有些年头了,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像密不透风的墙,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这个季节的翠屏路很好看,但王一博没心思看风景。
他把车停在23号楼下的路边,熄了火,侧头看了一眼肖战。肖战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目光平静,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23号楼,401室。冯苒住过的地方。
“师父,你在这等我,我上去看看就行。”
“不用。”肖战推开车门,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灰尘的气息,“我跟你一起。”
王一博张了张嘴,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他了解肖战,这个案子肖战从第一天就开始跟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拦不住他。他只能在下车之后,不动声色地走在肖战斜后方,用自己身体的阴影替他挡住那阵穿堂风。
单元门还是坏的,一推就开。楼道里的霉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但那种潮湿阴冷的气息还在,像某种固执的存在,赖在这个地方不愿意走。楼梯扶手上的绿漆脱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大片锈迹斑斑的铁,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上楼的时候,王一博走得很慢。他走在肖战后面,隔了两级台阶,既不显得刻意,又能保证在肖战万一脚下不稳的时候第一时间扶住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肖战停下来,扶着楼梯扶手喘了一口气。他没咳嗽,但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王一博立刻停了,转过身看着肖战,眉头拧在一起。“师父?”
“没事。”肖战摆了摆手,直起身,“这楼通风不好,有点闷。”
王一博没说话,但他把脚步放得更慢了。四楼。401的门上贴着封条,白色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斑驳的绿漆。封条是上次勘查的时候贴的,时间不长,但在这栋潮湿阴冷的楼里,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什么东西都在加速地陈旧腐烂和消失。
王一博站在401门口,没有开门。他低头看着门缝下面那条细细的亮线,光线从门底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向402。
402的门是开着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看着走廊里这两个陌生人。王一博亮了证件,语气温和地说明了来意。老太太的眼睛从警惕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热切,像是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话了,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
“警察同志,你们是来查那个偷东西的贼人吧?”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我跟你们说,我住在这栋楼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今年一下子三家被偷,肯定是外面来的人干的。我们这栋楼住的都是老实人,都是住了很多年的老街坊,不可能有贼。”
“阿姨,您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楼道里走动?”王一博问。
老太太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这栋楼平时没什么人来,就是你们上次来了好多人,吓死个人了。”
“那案发当天呢?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比如撬门的声音,或者有人在楼道里走动的声音?”
老太太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更长,长到王一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老太太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眼睛亮了起来。
“有的有的!就是吴家被偷那天,我好像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不是我们这栋楼的人,我们这栋楼的人,上楼的脚步声我都听习惯了,老张家那个胖儿子上楼像地震,老李家那个小孙女上楼像小猫,那天那个脚步声我不认识,很轻很快,一下子就上去了,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一博和肖战对视了一眼。
“阿姨,您能听出来那个人是男是女吗?”
老太太皱起眉头,努力地回忆着。楼道里安静极了,连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不出来。”老太太最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沮丧,“那个脚步声太轻了,像个小孩,又像个瘦小的姑娘。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脚步声都听过,但这个脚步声,我分不清。”
老太太的话,让王一博有了一丝信息,谢过了老太太后,便转身下了楼,而脑子里已经在那团乱麻里找到了一个新的线头。
“小孩,或者瘦小的姑娘。”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如果是一个体型偏瘦小的成年人,不管是男是女,这个特征都值得注意。”
“还有脚步声上下的速度。”肖战跟在他身后,呼吸还有些急促,但思路已经转起来了,“很快,说明这个人对这栋楼的布局很熟悉,知道自己要去哪一户,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进出。”
“而且这个人知道案发时住户不在家。”
王一博接过话头,“三起案子的案发时间都在白天,工作日的工作时间,住户都在上班或者上学。这个作案时间的选择,说明嫌疑人提前踩过点,摸清了每户人家的作息规律。”
两人走出一楼单元门,秋风吹过来,把肖战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眯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目光从一楼扫到六楼,又从六楼扫下来,像是在数什么。
“一博,你有没有注意到,401和三个案发地点的关系?”
王一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23号楼,401在最东边,三个案发地点分别在23号楼的不同楼层,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401的同一侧。
“嫌疑人选择这三户,不是因为随机,也不是因为住户的作息规律。”
肖战眸色一沉,笃定的开口,“是因为从这些住户的窗户,可以看到401的阳台。”
闻言的王一博再次抬头,目光从那三户被盗人家的窗户一路扫过去,最后落在401那扇灰扑扑的阳台上。上次勘查时他们带走了一切可能有价值的东西,只剩下一根晾衣绳空荡荡地悬在那里,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省略号。
“所以嫌疑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