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楼的“意外”
第一期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刘耀文在宿舍里洗了个很长的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肩膀上绷了一整天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泡软。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全是今天录制的画面——宋亚轩站在舞台中央唱《晚星》,宋亚轩举起题板说"刘耀文",宋亚轩的耳朵尖红了三次,每一次都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的人比早上精神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但嘴角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三秒钟,把毛巾扔到架子上,套上T恤走出浴室。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得扎眼。
他拿起来一看——微信消息99+,微博通知999+,未接来电十七个。他愣了愣,先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是林冉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加一张截图:
"爆了。"
截图是微博热搜榜。第一行:#宋亚轩晚星#。第二行:#荒野的我们#。第三行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组合——#银河系CP#。
刘耀文盯着那个词条看了五秒钟。他点进去,热转第一是一条视频剪辑,标题写的是"六年未见的两人,一首《晚星》让全网爆哭"。他滑动了一下,底下的评论已经破了十万条,前排热评是:"谁懂啊,他在台上唱他写的歌,他在台下握着推子不敢抬头。"
第二条热评:"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宋亚轩唱到'最高的地方没有你'的时候抖了一下吗?他是在看他吧?"
第三条热评是一张动图。刘耀文点开,看见自己被截取出来的那个瞬间——宋亚轩唱完桥段的时候,他抬起头,侧脸被面光灯的余光打亮,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一直震,像只被困住的蜜蜂。他翻了个身,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到林冉拉了一个三人小群,群名叫"明天九点扫楼别迟到",群成员只有三个:林冉、宋亚轩、他。
林冉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刘耀文点开听,声音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和亢奋:"明天加一场双人扫楼直播,上午九点,铂悦大厦,你们两个一起。不用准备太多,自然互动就行,弹幕会自己发酵的。"
下面紧跟着宋亚轩的一条文字回复,只有三个字:"没问题。"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刘耀文看着那个太阳表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退出群聊,返回微信主界面,手指在通讯录里滑了滑,停在一个对话框上——备注是"许言哥",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许言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回"还行"。
他想了想,还是没点开。他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方向。手机在枕头底下还在间歇性地亮,透过枕套投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像某种隐晦的摩斯电码。
他在那块光斑里睡着了。梦里是一片很大的舞台,舞台中央没有人,灯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分,刘耀文到了铂悦大厦。
铂悦大厦是C市最老牌的传媒办公楼,一楼大厅常年挤满了各家粉丝和代拍,安保人员拿着扩音器嗓子都快喊哑了。刘耀文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已经看到大厅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人,举着手机和手幅,手幅上的名字花花绿绿的,宋亚轩占了八成,还有两成是节目组的其他嘉宾。
他压了压帽檐,快步穿过人群,被工作人员领进一楼的直播间搭建区。
直播间是临时搭的,背景是《荒野的我们》的主视觉海报,一张巨大的丛林剪影前面摆了两把高脚椅和一张小圆桌。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和收音设备,有人在搬补光灯,有人在铺地毯。刘耀文走到角落里的备播区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二分。
他听见大厅外面爆发出一阵尖叫——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电流感的、能把整栋楼掀翻的声音。尖叫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中间夹杂着快门连拍的咔咔声和此起彼伏的"啊啊啊宋亚轩看这边"。
刘耀文抬起头,从直播间的幕布缝隙里看到了一角。
宋亚轩从正门走进来,穿了一件黑色短款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摆松松地扎在牛仔裤里。他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个聚光体,把大厅里所有视线都吸到了他身上。
他边走边朝两侧的粉丝挥手。笑得从容、放松,像在自家客厅里溜达。走到直播间入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半步,侧过头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好是刘耀文坐着的备播区角落。
隔着幕布缝隙,四目相对了一瞬。
宋亚轩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极小,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直播间。
刘耀文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直播九点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年轻女孩,语速很快,笑容甜甜的,开场白说完之后就开始cue流程:"今天来到我们直播间的呢,是《荒野的我们》节目里人气爆棚的两位——"
她侧头看了一眼提词器,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顺畅地接下去:"——刘耀文老师和宋亚轩老师!欢迎大家来到我们的扫楼直播间!"
弹幕从屏幕右下角滚出来,速度快得一个字都看不清。刘耀文坐在高脚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旁边是宋亚轩,后者比他松弛得多,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时不时晃一下。
主持人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录制过程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宋老师为什么选《晚星》这首歌"、"刘老师作为音乐总监怎么看宋老师今天的表现"——两人都答得中规中矩,一个说"感谢节目组",一个说"很开心",礼貌、得体、安全,弹幕量平稳增长,但没有爆。
然后进入了"扫楼"环节——两人要起身离开直播间,在大厅里走一圈,跟围观粉丝和楼里上班的员工互动。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宋亚轩,宋亚轩接过来,从高脚椅上站起来,很自然地朝刘耀文那边靠了一步。
"走吧,刘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收音麦克风就在他嘴边,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直播间。
刘耀文站起来的时候,宋亚轩的手搭了一下他的椅背。很小的一个动作,帮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方便他起身。这个动作被直播镜头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弹幕刷屏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两人并排走出直播间,进入大厅。人群立刻涌了上来,安保人员在前面开道,但人实在太多了,手机、手幅、签名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一片摇晃的丛林。宋亚轩走在前面半步,一边走一边跟粉丝握手,嘴角一直挂着笑。
刘耀文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偶尔低头签个名,偶尔对镜头点一下头。他的注意力有七成放在脚下的路和周围的人群上,三成放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然后人群忽然挤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推了一把,或者只是人潮的自然涌动,刘耀文只觉得一股力从侧面撞过来,他下意识往右边避了半步,脚下被一根电源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踉跄了大概不到半秒——然后就撞上了一个人。
温热的、带着柑橘沐浴露味道的、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身体。他的前胸贴着那个人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那个人的肩膀上,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后颈处细碎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
宋亚轩被他撞得往前扑了半步,手里的麦克风差点脱手。他下意识转头想看看是谁——然后他对上了刘耀文低下来的视线。
距离不到十公分。
刘耀文能看见他银框眼镜后面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很快又缩了回去。宋亚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点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直播镜头的反应速度刚刚好把这一帧卡住——两人半抱半撞地站在一起,刘耀文的手臂因为本能护了宋亚轩一下,搭在了他的腰侧;宋亚轩的右手抬起来撑着刘耀文的胸口,五指微微张开,按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然后宋亚轩的指甲——他右手中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一点点没磨平的棱角——在滑下来的时候,划过刘耀文的衬衫领口。
"嘶啦"一声极轻的织物撕裂声。
刘耀文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连着那片布料被勾出了一条细口子,露出底下一点锁骨和皮肤。裂口不大,只有两三公分,但白色衬衫上那道缝隙非常显眼。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人群炸了。
"啊啊啊啊——"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撕了他的衣服——"
"重新看一遍回放——"
弹幕从"稳定增长"变成了"直接糊屏"。刘耀文甚至来不及松开搭在宋亚轩腰上的手,宋亚轩已经先一步往后撤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领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对不起,"宋亚轩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有点虚,"我指甲没修好。"
他伸手去碰刘耀文的领口,动作很轻,指尖擦过那道裂口旁边的布料,像是在确认伤口有多深。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连直播间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刘耀文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人群在他们周围尖叫和拍照,直播镜头的红点一闪一闪地亮着,但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手指在抖的人,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宋亚轩能听见,"不怪你。"
宋亚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一整片碎光的湖面。他的嘴唇靠近刘耀文的耳边,凑得极近,近到刘耀文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扫过自己的耳廓。
"哥哥,"宋亚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和颤抖,"这件我赔你。下次……我送你一件新的。"
说完他就退开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转过身朝人群挥了挥手,笑着说"大家不要挤不要挤",把直播和现场的注意力重新拢回自己身上。但那抹红从他的耳朵蔓延到了颈侧,连后颈的皮肤都透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领口那道裂口。
裂口边缘被撕得很整齐,像是一条早就画好的线,等着被人一刀剪开。
扫楼在混乱中结束了。人群被安保疏散,直播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四十分钟后收尾。刘耀文被工作人员领进二楼的休息室换衣服,他刚把破损的衬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手机就震了。
是林冉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微博新热搜榜:#刘耀文衬衫被撕#、#银河系CP扫楼名场面#、#宋亚轩说赔你一件新的#,三连爆。
林冉发了六个字:"你俩真行。保持。"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刘耀文没回。他把手机放下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件备用衬衫,刚套上一只袖子,门就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一半,一颗脑袋探了进来——是宋亚轩的助理,就是上次送保温杯的那个马尾辫女孩。她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白色衬衫,包装袋还没拆,标签还挂着。
"刘老师,"她把衬衫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亚轩让我送来的,说赔您的。"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跟他今天穿的那件款式几乎一样,但面料摸上去更软更细,袖口内侧缝了一小块标签,上面绣了一个很小的"Y"字母。
"他说,"助理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说他欠您的,不止一件衬衫。"
门合上了。
刘耀文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件新衬衫,标签上的数字他瞄了一眼,够他半个月的伙食费。他把衬衫抖开,布料是纯棉的,带一点微弹,针脚细密整齐。他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没有别的标签,只有袖口内侧那个小小的"Y"。
他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第二颗的位置,他顿了顿。
完美合身。
傍晚回到宿舍,刘耀文把那件被撕坏的旧衬衫叠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没扔。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扔,也许是留着将来有一天能拿出来说"这件是宋亚轩撕的",也许只是舍不得那道裂口的位置曾经被那个人的指尖碰过。
他脱下那件新衬衫准备挂起来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空的。他又掏了一下左边口袋,空的。最后他在衬衫的胸口内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片创可贴。
白色棉布的,中间一条浅咖色的药布区,塑料包装还没拆。包装背面印着生产日期——六年前的日期。早过期了。
但刘耀文盯着那片创可贴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开始抖,比今天扫楼时宋亚轩的手抖得更厉害,指腹摩过包装背面那个陈旧的日期,像摩过一扇被合上太久的门。
六年前的某一个深夜。他蹲在练习生宿舍的走廊拐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年他十八岁,组合首发名单出来了,没有他。他躲在走廊最暗的那个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声音。
然后有人翻窗进了宿舍楼。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轻得像猫一样,停在他面前。
那个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用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点奶音的声音说:"别哭了。给你贴一下。"
他抬头看,是那个手腕上绑着红色幸运绳的小孩。小孩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他也被淘汰了,但他先跑过来找他。
他手里的东西就是一片创可贴。白色棉布的那种,包装背面印着当天的日期。
那片创可贴他后来贴在了手腕上,贴了整整一周,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着。一周后揭下来的时候,药布区黏住了一小块皮肤,揭下来的时候疼了一下。他记得那个疼。
现在六年过去了。又一模一样的创可贴,躺在他的手心里。
刘耀文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把那片创可贴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边缘的塑料包装硌着掌纹,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三人小群。林冉和宋亚轩的头像挨在一起,宋亚轩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一个少年坐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看不清脸。
刘耀文点开宋亚轩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创可贴……你留了六年?"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秒针走了一圈、两圈、三圈。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闪,又停了,又闪了闪。
最后宋亚轩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
"七年。"
刘耀文攥着手机,攥到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过期的创可贴,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大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天黑了。C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像一片碎金铺在夜幕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宋亚轩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很短:
"从你第一次塞糖给我的那天算起。"
刘耀文的手猛地握紧了。
他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塞糖给宋亚轩,是十年前。
比七年还要多三年。
十年。
他坐在宿舍的单人床上,面前摊着一片过期的创可贴,手机上亮着"十年"那两个字,窗外灯火通明,而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裂缝从胸口蔓延开来,兜不住任何理智和距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重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很久没人敲过的鼓。
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打字,屏幕忽然弹出宋亚轩的语音通话请求。来电显示的头像闪了闪——那张背影照在他眼前晃动。
他的拇指悬在"接听"上面。
三秒。五秒。七秒。
铃声停了。
对话框里跳出一条语音条,长度十一秒。
刘耀文点开听,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宋亚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沙沙声,和鼻音——他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
他说:"刘耀文,你明天来录影棚的时候,往音控台那个抽屉里看一眼。"
语音结束了。
刘耀文坐在黑暗里,攥着那片创可贴,攥着那件新衬衫,攥着那个被叫停了七秒的语音通话。
他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比今天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