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二十三 没人看

开春后朝堂上的风声忽然紧了。

起因是刘瑛案里一条被忽略的细线。刑部复审刘瑛供词时,发现他早年与工部尚书范崇文往来甚密,其中几笔银钱去向在账面上写的是"修河款",实际却流入了京郊一处私建的地下银库。范崇文根基深,在朝中经营了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刘瑛一倒,他立刻动了手脚把相关卷宗调走封存,可锦衣卫的密档早已抄录了副本。

王一博拿到北镇抚司批下的密查令那日,回到小院时面色比平日沉了些许。他摊开一沓连夜誊抄的密档,指尖点着其中几处关键记录。

"范崇文和赵常德当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赵常德在内廷倒台后,他表面上割席自清,实则把赵常德散出去的银钱和势力收拢了大半。如今刘瑛供出银库的位置,等于是把他的老底掀开了一条缝。"

肖战凑过来看那些密档。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指腹按在一行记录上:"这个'孟四'的名号,我在织造局旧档里见过。当年陈青梧私账里有一笔银钱走的是'孟四'的渠道,当时查不到这人是谁,以为只是中间人的化名。"

"孟四就是范崇文在江南的联络人。"王一博从密档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锦衣卫在江南的暗桩跟了三年,才摸清这条线。范崇文早年做地方官时用过这个化名,后来升了京官便不再用了,可银钱渠道没断。"

肖战捻着那张纸条的边缘,沉默了半晌。他抬头看向王一博,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大人查范崇文,明面上用的是刘瑛案的余波。可这个孟四的线索,是三年暗桩挖出来的,说明北镇抚司早就在盯他了。"

王一博抬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案上的烛火,没有否认:"是。锦衣卫盯了他四年,一直没找到能一击即中的证据。刘瑛落网后,那条银钱渠道的脉络才真正浮出来。"

肖战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放回案上。他沉吟道:"那大人现在的处境,跟当初在京中查赵常德时一样了。范崇文不会坐以待毙,他迟早会发现锦衣卫在动他的旧线。"

"所以得抢在他察觉之前把银库摸清。"王一博将密档收进一只铜匣中锁好,转身看着肖战,"范崇文那间京郊银库的具体位置,密档里只写了大致方位,需要人实地去探。但这回你不能去。"

肖战刚要开口,被王一博抬手止住了。

"你上回在织造局翻案牍库露过面,曹守仁虽然倒了,可范崇文在江南的眼线还在。你一旦出现在京郊,认得你的人随时可能报上去。"王一博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北镇抚司有生面孔的探子,我去调几个可靠的人。"

肖战抿了抿唇。他明白王一博说得有理,可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涩。从前在江南两人并肩翻窗查案,如今到了京城反倒要被留在后方。

"那我去查孟四。"他说,"孟四在江南的旧档还在织造局库房里,当初抄陈青梧私账时有一些没来得及细看的。我写信给周明远让他调出来誊抄一份快马送京,把孟四经手的往来记录全部捋一遍。"

王一博看了他好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最终他微微颔首:"周明远那边你只管去信,锦衣卫的驿道替你递。可有一条——你查孟四归查孟四,夜里不许熬过子时,饭不许顿顿凑合。"

肖战被他后半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弯了嘴角:"大人查银库的时候难道就顿顿正经吃了?"

"我不正经吃的时候有你在旁边看着。"王一博面不改色,"你一个人在京里,没人看。"

肖战被他这句话噎了个彻底,最终只能叹气点头应了。可他在案前坐下铺纸写信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那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心里推演着京郊那片地形的每一条暗径。肖战收回视线把信写完封好火漆,心里暗暗记下了孟四旧档里自己还没翻透的那几册账目,想着等信寄出去之后得去锦衣卫的档案库里再翻一翻。

三日后南边的快马回了信,厚厚一沓誊抄的旧档随着信使到了肖战手上。他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整整两日,将孟四名下的每一笔银钱往来都捋了一遍。当夜他抱着一摞手抄的比对笔记回到小院时,王一博刚从京郊返回,衣摆上沾着郊野的泥土。

两人在灯下把各自的线索铺开来对。肖战用朱笔勾出了孟四账目里三笔与京郊同一去处相关的支出,银钱数目和日期与王一博探到的银库修筑工期恰好吻合。而王一博带回的一张草图上,银库的位置旁标注了一行小字:距此三里处有范崇文的别业,内有私兵二十。

"银库在他自家别业附近。"王一博的指腹点着那行标注,"范崇文把这银库修得离自己这么近,一是便于看管,二是一旦出事能立刻转移。三里地的距离,骑马半盏茶就能到。"

肖战盯着那张草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银库的入口是朝北开的。别业在银库西南三里,若有人骑马从别业驰援,必经银库东面那条官道。"

王一博的指尖在草图上顿住了。他抬眼看向肖战,两人目光相接时,几乎同时明白过来。

"堵住官道,就断了驰援的路。"王一博拿过朱笔在官道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二十个私兵不算多,可硬拼反而打草惊蛇。最好的法子是趁着范崇文不在别业的时候动手——他每逢初一十五必进宫议事,今儿初十,还有五日。"

肖战把孟四的账目翻到最后一页,朱笔点着其中一行小字:"这页记了一笔'十五日送腊肉两担'。腊肉是暗语,他每月的十五会送银钱进京。也就是说,范崇文在宫里议事的当天,孟四会在江南同步动作。"

"那就定了十五。"王一博把草图卷起来收入铜匣中,"十五那日,我带人封官道、拿银库。你去找范崇文那条线上的文官往来,只要银库的物证到手,他宫里有人也没用,铁证如山。"

肖战看着他沉着的神色和利落的部署,心底那股被他挡在后面的焦虑慢慢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踏实。他伸手覆上王一博搁在案角的手背,指尖按在对方紧绷的筋脉上轻轻揉了揉。

"十五那日我会把范崇文在六部的门生名单全部列好。"他说,"大人只管把银库端了,后面的事咱们一起收。"

王一博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案上的烛火跃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一起,灯下的铜匣盖子半合着,漏出一角微微泛黄的草图边缘。窗外春初的风正从庭院那头吹过来,把那株梅树上残存的花瓣摇落了几片,在夜风里转着圈,落进了窗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