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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腰疼

那之后的好几日,肖战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的。

腰间的酸意比头一日好了些,可走起路来还是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他坐在签押房里核验笔迹时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后腰,对面的文书探头看了一眼,关切地问了句"战公子可是风寒犯了腰疼",肖战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没事,坐久了。"他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张新纸重新写。

当天傍晚回了后衙小院,王一博已经在灶台前熬着一锅浓稠的红枣桂圆粥了。他听见推门的动静便偏过头来,视线从肖战面上滑到他搁在腰间的手上,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粥碗盛好搁在了案几上,顺手往旁边塞了个软垫。

肖战瞪了他一眼,可那眼刀没什么杀伤力,被粥的热汽一熏就化了。他在软垫上坐下来小口喝着,红枣的甜和桂圆的糯暖了胃,连带着那股酸软的劲儿也散了些。

日子又恢复了安稳的节奏。入冬后北镇抚司的公文不如秋季繁忙,两人时常在天擦黑前就回了小院。有时王一博在廊下练剑,肖战就在屋里对着灯看案卷;有时一起坐在炕上各看各的书,脚挨着脚,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温温的。

某日肖战翻出一卷旧画来修补,是幅前朝的花鸟,绢本上落了好几处虫蛀的洞。他拿了一支细笔蘸了墨细细地补着花瓣的缺损处,冷不防身旁的人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画。

"这只蝴蝶的颜色淡了。"王一博的呼吸喷在他耳侧,痒痒的。

肖战偏了偏头想躲,可肩膀被人从后面拢住了躲不开。他索性往后靠进对方怀里,继续补那瓣缺了角的牡丹叶,嘴上却说:"大人懂画?"

"不懂。"王一博老实承认,"可你画的东西我都爱看。"

肖战的笔尖稳得纹丝不动,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把花瓣最后一笔补完搁下笔,偏过头来鼻尖蹭过王一博的颊侧,声音轻轻软软的:"那大人往后每天来看我画一幅,看到腻为止。"

"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入冬后的头场雪落了整整一夜。清早推门时满院银白,后衙西墙根那株梅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那些褐红的花苞被雪盖着,只从雪缝间透出星星点点的胭脂色。肖战穿了那件水墨色的锦袍踏进雪地里,靴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王一博从身后跟出来,手里端着两盏热茶。他把其中一盏递进肖战手里,两人并肩站在梅树前看着满枝的雪和花苞。雪还在细细地飘着,落在两人的发间和肩头,静悄悄的,把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吸走了。

"江南那株梅树这时候也该开花了。"肖战捧着茶盏暖手,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可惜挪到了京城,这会儿花苞还没绽呢。"

"快了。"王一博偏头看着他被雪光照亮的侧脸,"腊月里头准开。"

腊八过后那株梅树果然陆续绽了花。头几朵开在朝南的那面枝桠上,五瓣舒展,胭脂色的花瓣边缘镶着一线极细的白边,像被雪勾了边。肖战每日早起都要在树前站一会儿,数一数新开了几朵。后来枝头的花越开越密,数不清了,满树彤云似的,映着京城冬日的灰蓝天色格外秾艳。

除夕那日北镇抚司散了衙,小院里只有他们两个。肖战早早备好了年夜饭的菜色,灶台上蒸着鱼、炖着蹄髈、炒了四样时蔬,又在炉子上煨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人隔着炕桌对坐,窗外雪末子还在细细地飘着,屋里却暖融融的,烛火把满桌的菜色照得油亮亮的。

"除夕团圆饭,就咱们俩。"肖战夹了一筷子鱼放进王一博碗里,"大人往年怎么过的?"

王一博想了想:"往年都在衙门里,同僚们聚一桌吃顿酒,然后各自散了回屋睡。有时候案卷堆得多,连酒都喝不上,批完了倒头就睡。"

肖战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只最大的四喜丸子夹过去放进对方碗里。然后他端起酒杯,隔着炕桌与王一博碰了碰,酒液在瓷壁上轻轻一响,清脆的。

"往后每年的年夜饭都在一块儿吃。"肖战说这话时眼睫垂着,看杯中的酒面被灯影晃出细碎的光,"我掌勺,大人烧火。吃完了一起去西墙根看梅树。"

王一博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着。然后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伸手越过炕桌,掌心覆在肖战搭在桌沿的手指上,拢紧了。

"好。"他的嗓音被黄酒润过,温润低回,"每一年的除夕都这样过。从今年到往后数不清的年头,只要梅树还开花,咱们就一块儿看。"

肖战弯着嘴角反手扣紧了他的手指,两人隔着半张炕桌十指交缠,拇指摩挲着彼此的指节。窗外雪落无声,庭院的红梅裹着满枝的雪影,在檐角灯笼的柔光里静静开着。满室烛火融融,把两道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依偎着分不开。

年夜饭吃到很晚,两人把一壶黄酒分了个干净。肖战靠在炕角的软枕上,脸颊被酒气熏得绯红,眼尾弯弯地看着王一博把桌上的残羹收拾了、碗碟洗了、灶台擦干净。那人卷着袖子的臂膀在烛火里结实流畅,做家务时动作利落,和练剑时一样行云流水。

"大人连洗碗都好看。"肖战半醉了,说话直白得有些不像他。

王一博擦干了手走过来,蹲在炕沿边看着他那张被酒意蒸透的脸,忽然伸手掐了掐他酡红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揉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

"醉了就别说胡话了。"王一博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满满的笑意。

肖战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他阖着眼含含糊糊地嘟囔:"醉了好,醉了大人就会摸我的脸。"

王一博蹲在炕沿边哭笑不得,可那只手到底没抽回来,任由肖战把半边脸埋在他掌心里暖着。除夕夜的更鼓声远远地从城中某处传过来,咚、咚、咚,一声跟着一声,把旧年最后的时辰一点点敲走了。而新年的雪还在下着,把满院梅树的红裹了厚厚一层白,又悄悄在花苞的缝隙间绽出胭脂色的缝隙来。

新岁初一清早,肖战推开窗时看见院中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屋檐一直延伸到西墙根的梅树下,折返了几趟,脚印深深浅浅的,像某人在天未亮时踩着雪去看了好几回花。雪地上还留着一截细枝,枝头挑着一朵开得最好的红梅,被薄雪裹着,安安静静地搁在窗台上。

肖战拈起那朵花回头望了望炕上还在浅眠的人,对方侧着身面朝里,可露在被子外的耳朵尖是红的。他无声地笑了,把那朵梅花簪在了自己的衣襟上,推门踏进新一年的雪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