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回忆是会呼吸的痛!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无邪靠在座椅里,眼睛却死死盯着无三省铺子的正门,像那门上写着“命运结算处”五个大字。
刚才他还一副“我现在下车就是去送命”的表情,听完余笙那几句缺德但不离谱的话,肩膀倒是松了一点点。
余笙瞥他一眼,心里门儿清:这人不是怂,他是嫌自己脏。
十年,太多人倒在他计划边缘、算计夹缝里。
你让一个曾经“天真无邪”的人硬生生练成“邪帝”,他能不厌弃自己?能不觉得一抬手就有血腥味?
余笙本来想学大佬装沉默,让气氛继续丧到发霉。
结果她憋了三秒,决定打破这堪比守灵的沉默,转移话题:
“你知道我看完你日记后,最喜欢里面谁吗?”
无邪下意识挑眉,嘴角动了一下,没吱声,但脸上那点“难道不是老子?”的潜台词闪得跟霓虹灯似的。
这倒不是他自恋,正常套路不都这么写?“我最喜欢你”,然后两人气氛一热,世界和平。
余笙诚恳地摇头,摇得干脆利落:“黑瞎子。”
无邪:“……”
无邪扭过头,用一种“这娃年纪轻轻眼神就不好使了”的怜悯目光看了我两秒,又转回去看窗外,大概是觉得跟我计较有失身份。
余笙还挺无辜,甚至很认真。
无邪沉默半天,忍了忍,他到底没憋住,声音里充满了对世界和品味的质疑:“……你喜欢他什么?”
无邪是真想不通。
他那位师父,黑得跟大耗子成精似的,训练那会儿,他心里的弹幕估计能把黑瞎子祖坟都喷冒烟。
无邪甚至怀疑自己日记里是不是把黑瞎子骂出了花。
余笙托着下巴想了想,像在挑词汇,不想显得自己太肤浅,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
“身手好,话少还拽,关键是……帅啊。”余笙掰着手指数,“喜欢他不挺正常?”
她顿了顿,补刀补得极其自然:“就是抠,抠得像钱包被诅咒了。还有,他那气质吧~怎么说呢,正经黑道,纯的。”
无邪的表情裂了一秒,表情像生吞了只蛤蟆:“我还夸他帅了?!”
前面他忍了,“身手好”“人拽”也勉强能算优点——但“帅”?她居然当着他的面夸黑瞎子帅?
“哦那倒不是,”我赶紧澄清,“夸他帅这条,是我今早亲眼认证的附加分。”虽然附加条件是“可惜是个穷得荡气回肠且疑似真混黑道的”。
无邪揉了揉眉心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危险:“以后少出门。就你这眼光和智商,人贩子见了你都觉得是年终奖送货上门。”
余笙:“……!”我谢谢您嘞,这时候还不忘给我做防诈骗宣传。
余笙嘴角抽了抽,想回怼,又觉得这话听着像骂人其实像关心,硬生生把“你礼貌吗”咽回去。
气氛一度非常慈祥。但我寻思着,火候差不多了。
余笙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
无邪这人,后来修炼得跟人精似的,但被她这么直勾勾一看,居然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其实,我掉到这个世界,第一个撞见的就是黑瞎子。”她说,“那你猜猜,我为啥还要费老大劲,摸去吴山居找你?”
无邪盯着窗外,没接话。
“因为在这个世界,”余笙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凿实了往外蹦,“我最信得过的,就你一个。”
这话够直白,直白到连“邪帝”都卡了下壳。他扯了扯嘴角,大概觉得一个陌生人跑来跟个盗墓头子说“我信任你”,荒诞得能上年度冷笑话精选。
“我知道这话听着像扯淡,”余笙抢在他开口前接着说,“但你得信我。无邪,现在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你都干过些什么,走过哪些路,手上沾了哪些血,心里又压着多少坟。”
这是大实话。小说里写得明明白白,他对自己下手狠,对敌人下手更狠,但绝不是滥杀无辜的疯子。
真要是,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真他妈厌弃自己”的气息了。
“真的,老板,我这绝对是掏心窝子的话!”看无邪没反应,余笙又赶紧补了一句,力求表情真挚得能去竞选感动中国。
无邪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笑有点复杂,小说里说,他大概是从我身上看到了点黎簇那小子似的、年轻人独有的、傻不拉几又不管不顾的真诚。
他可能也想起了自己早八百年前的模样,那时候的天真,现在回头看,大概只剩下一句“妈的智障”的感慨。
无邪叹了口气,手下意识往兜里摸,又顿住,咂了下嘴:“啧,烟都扔了……失策。”白天听完我那通“肺腑之言”,他对自己下手挺黑。
然后,无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嘴角挂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暗的车里有点瘆人:“你早上遇见黑瞎子这事儿,之前可没跟我汇报啊,余助理?”
余笙后背一凉。重点是这个吗老板?!您这抓考勤的切入点是不是太刁钻了!
“报告老板!回去我肯定写八千字详细汇报,深刻检讨!”余笙立刻举手表忠心,力求态度端正,“但现在咱是不是先focus眼前这位SSR?”
无邪被我那副狗腿样逗得嗤笑出声。
这一笑,车里那层看不见的冰壳子算是裂了道缝。
小说里分析得对,余笙这莽莽撞撞的出现,对他而言,某种意义上算是“他乡遇故知”虽然一个是从地狱爬回来的重生者,一个是莫名其妙空降的穿越者,品种不同,但都属于这个世界bug般的“异类”。跟小哥胖子他们那种过命的交情不一样,我俩这关系,大概更接近于……难友?或者,同类?
“呵。”无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又笑了一声。
余笙吓得一激灵:“老板,咱能别笑得跟恐怖片前奏似的吗?”
无邪没理我,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全被三叔铺子门口吸引走了。
门开了。
一个背着乌沉剑盒的黑衣青年走了出来,身影瘦削挺拔,路灯给他周身勾了道冷清的边。
张启灵!
余笙瞬间把什么难友同类都抛到脑后,肾上腺素飙升,胳膊肘猛捅旁边的无邪,眼睛瞪得像探照灯:“来了来了!活的!”
无邪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下去了。
车停得缺德又巧妙,就在铺子旁边的小巷阴影里,正好卡在张起灵离开的路径上。
无邪下车,几乎是与张启灵迎面撞上。
他竭力压着情绪,却在擦肩而过的那零点几秒,还是没能忍住,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
(内心)十年。青铜门里是十年,门外的无邪,心里淌过的又何止十年。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寸轮廓都刻在骨头上。
想起我之前胡诌的那些“闷油瓶说你老了”的话,无邪心里大概翻江倒海。
老了?是啊,心都熬枯了,怎么能不老。但还好……他最终,还是把他接回家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又被死死咽下。现在不行。现在,他们只是陌生人。
余笙可不知道无邪心里正在上演史诗级内心戏。
趴在车窗上,举起早就准备好的相机,心里咔嚓咔嚓按个没完。
啧啧,这画面,这构图,这氛围感!什么叫顶配颜值啊!这俩同框简直是在给我的摄影天赋强行镀金!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后,已经走出几步的张启灵,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了无邪的背影。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但那道目光……太复杂了,沉甸甸地压过来,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张启灵对人心的弯弯绕绕感知迟钝,但对生理变化极其敏锐。
就在刚才擦肩的瞬间,他清晰无比地捕捉到,那个人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呼吸骤然沉重,却又被强行抑制。
他在看自己,又好像在躲自己。
他是谁?
一个模糊的直觉击中张启灵:这个人,认识他。或许,是找回记忆的关键。
就在这时,楼上猛地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是三叔。
张启灵被打断了思绪。三叔的侄子么?他想起无三省刚才的交代。如果是这样,很快会再见的。
还有……那道从旁边车里投来的、过分炽热的视线。
张启灵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转向了我这边。
余笙:!!!
卧槽!他看过来了!他眼睛看过来了!师傅救命!
那一瞬间,余笙血液倒流,魂飞天外,脑子里只剩下“偷拍被抓现行会不会被黑金古刀切成刺身”的恐怖想象。
好在,张启灵只是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角落里有个不明物体,然后便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径直离开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余笙瘫在座椅上,心脏狂跳得快要罢工。天杀的,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偷摸的事了!刺激过头了!折寿!
不过转念一想……我这也不算纯偷拍吧?至少当事人之一(无邪)是默许的……吧?
不管了,精神损失费必须找老板报销!这活儿太考验心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