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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栾树

回到肖姨娘所在的西院,母子俩才终于得以叙旧。

肖姨娘慈爱地为肖战理顺额前的碎发,满眼担忧道:“阿战,你父亲母亲……”

没有为难你吧?

肖姨娘点到为止没说出来。

肖战回握她的手,“我没事。”

肖姨娘叹息一声,有些事,她问不问,都一样。

转开话题,问起他在宫里的近况,“你在宫里还好吗?可有受人欺负?”

肖战摇摇头,笑道:“姨娘放心,五皇子待我极好的。”

肖姨娘神色黯淡,苦笑着。

几个月没见,就瘦了这么多,手上依稀能看出伤痕,怎么可能没受委屈?

她深知肖战的脾性,怕自己担忧是不会如实说的,都怪自己没本事又软弱,不能为他遮风挡雨。

心口被愧疚填满,眼圈逐渐发红,“是姨娘对不住你……”

肖战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软声笑道:“姨娘莫要说这种话,孩儿在宫中确实过得很好。”

日子虽然清苦难熬,却遇到了待他真心的五皇子。

不想肖姨娘再忧心难过,肖战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带着撒娇意味道:“姨娘,从清早到现在,我一滴米未进,饿死了。”

肖姨娘按下眼角的湿意,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难为撑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好,阿战先乖乖等着,正好今日你外祖父带了些吃食过来,姨娘去给你温上。”

西院,是府中最偏僻最破败的院子,人人疏怠他们娘俩,每日的饭食都是残羹馊饭。

姨娘就偷偷藏了个小炭炉用来温食,靠着外祖父时不时的接济,苦苦支撑。

堂堂高门贵府,府中姨娘却要倚靠娘家补贴,才能勉强度日,何其凉薄可笑?

外祖母在姨娘幼时就已经病故,外祖父没有另娶,一人将姨娘拉扯长大。虽然日子清贫些,但也没叫她受过委屈。

谁曾想进了这富贵门庭,反倒将之前没受过的委屈尽数吃了个遍,落个窘迫,举步艰难境地。

不多时,肖姨娘就端着两碗小菜上桌。

肖战两眼放光,先替姨娘摆好碗筷,自己才动手。

他早早就饿了,吃的也急了些。宫里头的饭菜比府里好不到哪里去,吃着吃着,突然就想起王一博了。

心头涌上酸涩,姨娘在身边,自己是吃上热饭了……

也不知道现在五皇子在做什么,他的禁足还没解呢,那些宫人惯会躲懒,这会儿有没有吃上饭?

肖姨娘见他发愣,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问:“阿战,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肖战回过神,又扒了一大口饭,口齿不清道:“不是,外祖父送来的饭菜太好吃了,我也想学习厨艺。”

等回了宫,哪天五皇子夜半饿了,他也能偷偷去饭房,为殿下做上一锅热饭。

肖姨娘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觉得多一门手艺,将来也能照顾好自己。笑容温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

吃完饭,肖战乖乖认真听着肖姨娘讲解烹饪门道。

从择菜淘米,到肉菜焯水,佐料投放,事无巨细一一说与他听。

不过肖姨娘只是一个低阶的妾室,没有资格拥有小厨房,更不允许私设小灶。

只有当家主母院中才有资格开炉灶。其余妾室,一经发现便视为以下犯上,对主母的不尊敬,要受重罚的。

肖战脸上挂着愁闷,光听描述,哪能学会?

光记着,却没有实操,怎知到底学没学会?

肖姨娘笑着安慰他:“等将来有机会了,姨娘再亲手教你。”

时间很快过去,就到了回宫的日子。

肖姨娘依依不舍,将一个香囊塞进他手里,细细叮嘱:“姨娘在里边置了艾草叶,你随身戴着,能安心养身,夜里睡个好觉。”

肖战摩挲手里的香囊,上头绣着两只正在吃草的兔子,做工精细,他鼻头一酸,紧紧环住姨娘。

声音哽咽道:“姨娘在府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还有人欺负您,您尽管告诉孩儿,我去为您讨公道。”

肖姨娘眼中蓄满泪水,轻轻拍着他的背,故作轻松道:“好。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进了宫就不能随意出宫,连‘受了委屈就回来找姨娘’,这种抚慰话都说不了。

她不曾听说肖战在宫里的事,还是如从前那般再三嘱咐道:“在宫里小心行事,切莫顶撞皇子。”

肖战埋在她怀里,重重地点头。

肖战进宫之前,特意去看望了外祖父。

老人家高兴极了,往肖战包袱里塞满了各种各类的东西,恨不得把房子都塞进去给他。

肖战鼻尖又开始泛酸,家的温暖,他只能在姨娘和外祖父身上感受到。

心中暗暗发誓,将来有了本事,定要好好孝敬他们。

他提满大包小包回到五皇子寝宫。

王一博几日不见他,早就憋坏了,急性冲过来,自来熟去翻他的包裹,“阿战,你可带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

肖战半点不恼,不觉他失礼,眼中反而蕴含上笑意,“殿下喜欢什么,随便挑选。”

王一博毫不客气,翻了个底朝天,从最底处拿出几串用油纸包着的糖画,好奇道:“这是什么?”

手中的物件晶莹剔透,仿佛琉璃凝成,制成了桃花莲花……各种花的形状,瞧着甚是稀奇。

“这是我外祖父特意给我做的糖画,殿下试试?”

王一博闻言迫不及待咬下一口,甜香入喉,润而不腻,他眼睛顿然亮起:“真甜,好吃。”

肖战笑意更甚,从他手中接过一个,跟着咬下一口,“嗯嗯,这是臣最喜欢吃的。”

王一博吃的满足,视线不经意一瞥,瞧见了他腰间的香囊。

快手扯下,“咦,这个好看,我拿走了哦。”

“这……”这可是姨娘亲手给他缝制的,肖战下意识想抢回来,又觉得不妥,最终按捺下来。

看着王一博爱不释手,满心欢喜的样子,肖战眸光不自觉变得温柔缱绻。

也罢,既然五皇子喜欢,那送给他便是了,下次再向姨娘要一个。

……

肖战将王一博的话记在心上,得了空便去找宫人们闲聊,悄悄记下沈皇后的喜好。

“阿战,我们为何要日日往御花园去啊?”王一博怀中抱着一个花盆,很是不解地问道。

肖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云沉沉,压的天日密不透光。偶有微风拂过,激起一阵凉意。

他搓了搓胳膊,笑道:“天气越来越凉了,臣想让花园的景色能更长久些。”

“这花开的不错,殿下,咱们把它移到御花园去吧?”

两人经过一片树丛。

树叶渐黄,飘落满地。

那一小簇花在满叶秋黄中格外醒目妖艳,与周围的浓浓秋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肖战一眼就看中它,当即挥着小铲子上前挖起来。

挖到一半,却不见王一博有动静,他疑惑地抬起头。

王一博怔在原地,目露忧伤看向他这边。

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树。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背后这棵树树身粗壮,亭亭如盖,泛黄的叶子如轻羽,风一吹簌簌落下,划过脸颊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

上头挂满了红褐色灯笼样的小果子,他叫不上来名字,好奇问道:“殿下,此为何树啊?”

“栾树。”

肖战:“这树长得真好看。”

“我母妃刚入宫时亲手种的。”王一博周身被孤寂包裹,他喃喃着上前,手掌轻轻抚在粗糙的树皮上,想起自己那位温柔婉约的母妃,眼眶就难受。

肖战丢掉铲子,起身也将手搭在树身上,抬头往上看,枝上叶子疏残,串串垂挂的果子随风跳动。

他指尖微微收紧,仔细感受它的岁月。

王一博自顾说起:“母妃喜爱花草,闲暇之际总会四处摆弄。这棵栾树是她亲手栽种,是以最为细致。”

自母妃走后,一直是他代为照料。但他到底不如母妃仔细,这树长势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正如他自己,能不能茁壮成长,全看造化。

他微微敛眉,情绪低落。

去年冬日,母妃寻了些旧棉,打算给栾树裹上,能抵些寒风冷气,好让它安然过冬。

路上碰见淑妃娘娘,母妃不知何故冲撞,惹得淑妃大怒,当即罚她跪地,不满一个时辰不许起身。

据在场的宫人所说,当时母妃不服淑妃的责罚,搬出皇后娘娘撑腰,高声出言顶撞。

此举更引淑妃震怒,又加了一道处罚,《女诫》、《内训》分别抄上百遍。

他们说,母妃因此心生怨恨,故而在抄写经文的墨汁里掺入藏红花粉,致已有五月身孕的淑妃滑胎,身子遭受大重创。

太后娘娘怒不可遏,厉叱母妃蛇蝎心肠,用下作手段谋害皇嗣,下令当庭杖杀。

王一博扭头看向肖战,“母妃性情温婉纯良,待人一向宽和仁善,我不信她会做出这种残害人命的歹毒行径。”

肖战对上王一博定定的目光,那里头有暗光流动。

他能读懂,那是一股朦胧又隐晦的希冀。

带着小心翼翼,盼望有人能认同的期许。

肖战指尖微动,树皮苍糙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他虽然没见过沈昭容,但她教养出心性温厚,品行端方的五皇子,定是个极致柔婉端雅的女子。

脑中不由自主现出一个眉目娴静的温柔女子,正与白白净净的小团子在栾树下自由嬉闹的画面。

悠然岁月,光景静好。

肖战眸色软和了几分,他回望王一博,眸光灼灼坚定,“嗯,臣相信昭容娘娘良善,做不出那等阴私恶行之事。”

王一博怔然不过一息,下一瞬,眸中漾起波澜,犹如日光洒满水面,映出流光溢彩的碎影。

他眉间愁绪尽消,绽出一抹明媚如春的笑,“阿战,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信我的!”

两人凝眸相对,连风都放柔了速度。

“五皇兄!”清甜的声音响起。

二人刚一回头,一道倩影直直扑入王一博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