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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救场嘉宾”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刘耀文推开录影棚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半屋子人。

综艺《荒野的我们》第二季的第一次录制前会议,原定七点开始。但娱乐圈的规矩是咖位越小的来得越早,糊咖综艺更是如此。刘耀文扫了一圈:常驻嘉宾来了四个,摄像团队到了两组,道具组正把一堆露营装备往舞台侧面堆,场务小姑娘抱着签到表在门口走来走去,看见他进来立刻递上一支笔。

"刘老师早!签到这边——"

刘耀文接过笔,在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那一栏写着"音乐总监/现场评审",后面跟着一个空格。他签完字,目光习惯性地往表格下方扫了一眼——嘉宾名单那一栏,昨晚还是六个人,现在变成了七个。

最后一行是空白的。名字没写,只写了两个潦草的字:"待定。"

刘耀文把笔还回去,目光在那行"待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拎着自己的设备包往音控台走,经过舞台侧面时,道具组的小哥正趴在地上铺一块迷彩伪装布,抬头冲他喊了声"刘哥早",他点了点头。

音控台跟昨晚一样。谱纸收拾干净了,压扁的泡面盒被扔进了垃圾桶,那盒卡带被他带走了。唯一不一样的是调音台正中央放着一杯热美式——不是他那杯冷透了的,是一杯新的,杯壁上还贴着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没有署名。

刘耀文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三分糖。

他知道是谁放的。

他没说什么,把咖啡杯搁在调音台右侧固定位置,然后从设备包里翻出节目流程单,开始过今天录制的分镜脚本。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面前是二十四路调音推子,他把自己缩进这块小小的、熟悉的领域里,像一只把壳背稳了的蜗牛。

陆续有嘉宾和工作人员进场。七点差五分的时候,常驻的六个人到齐了,挤在舞台前面那排折叠椅上,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拿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茶。气氛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糊咖节目特有的松弛感——反正没人看,反正不会火,随便录录就行。

导演林冉还没来。但她助理在门口探了三次头,第三次的时候拍了拍手:"各位老师再等一会儿啊,林导在跟一位新嘉宾沟通,马上到——"

新嘉宾。

本来昏昏欲睡的几个人立刻醒了。互相递眼神:谁啊?没听说还有空降的。之前宣传海报上明明只写了六个名字。

刘耀文没抬头。他正在调一组环境收音的EQ曲线,手指在旋钮上拧得很专注。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听说是顶流。"道具组小姑娘跟摄像大哥咬耳朵。

"扯吧,顶流来我们这破节目?"

"真的,我刚看到车了,商务黑标奔驰,停的专属车位——"

讨论声被一阵皮鞋踏过走廊的声音打断了。那声音利落、笃定、毫不迟疑,一路从走廊那头踩过来,停在录影棚门口。

门被推开了。

林冉先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进来的时候目光横扫全场,自带三斤压迫感。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人。

录影棚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亚轩站在林冉身后半步的位置。

跟昨天晚上完全不同。昨晚的他是宽松卫衣、牛仔裤、半挂的兜帽,像个半夜溜出来买宵夜的大学生。但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上那枚银色指环换了位置,套在了中指上。头发被好好打理过,额前碎发微卷,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刀。

光线从走廊一侧的窗户斜打进来,落在他右半边脸上,把下颌线那一段照得极分明。他没有笑,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的折叠椅——从第一个嘉宾看到第六个——然后停在了音控台的方向。

刘耀文觉得那道视线像一把尺子,隔着大半个录影棚的距离,精准地量到了他身上。

他没抬头。他盯着面前的调音台EQ曲线,右手握着旋钮,指尖微微收紧了。

"介绍一下,"林冉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拍了拍,"这是我们这一季的第七位常驻嘉宾——"

她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后者接收到信号,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舞台边缘。从折叠椅方向看过去,他整个人被棚顶那排面光灯笼罩着,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家好,"宋亚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录影棚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叫宋亚轩。"

他顿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克制,不是昨晚那种带点狡黠的笑,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营业式的、让摄像机很舒服的弧度。

"接下来的录制里,请多关照。"

折叠椅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掌声和交头接耳。能看出来几个常驻嘉宾在拼命压抑表情管理——"宋亚轩来我们节目?""他复出了?""这是真顶流还是假顶流?""他跟公司解约了?"——所有问题都卡在喉咙里,变成尴尬的哈欠和摸头发的小动作。

宋亚轩对这些反应毫不在意。他在舞台边缘站定了,目光又扫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舞台侧面跳下来——是那种很轻巧的、直接用膝盖缓冲的单脚落地——然后朝着音控台走过去。

录影棚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移动。他走过折叠椅区,走过道具堆,走过那堆盘绕的电源线,最后停在音控台前面。

距离刘耀文的调音椅不到一米。

"刘总监。"

宋亚轩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调音台边缘,平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刘耀文。他脸上那个笑还在,但弧度变了——从"营业式"变成了某种更私人的、更熟悉的、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东西。

"好久不见。"

刘耀文终于抬起头。

他昨晚失眠到凌晨四点,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三次他才爬起来。眼底有一点淡青色,胡茬刮得很干净,头发用发胶往后固定了,但因为一夜没睡好,额角有一缕碎发翘了起来。他就这么坐在调音椅里,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撑在他桌子上、离他不到半米的宋亚轩。

录影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扇叶转动的嗡鸣。

"……好久不见。"刘耀文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在二十多号人的注视下,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无声地沉了下去。

宋亚轩直起身,收回了撑在调音台上的手。他侧过头,对着后面目瞪口呆的众人弯了弯眼睛:"我跟刘总监以前认识。老熟人了。"

"老熟人"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刘耀文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一点点别的意味。

林冉清了清嗓子,把场面拉回正轨:"好了,人齐了,开会。"

她走到舞台正前方,助理递上厚厚一沓流程册。她接过,翻了翻,目光快速掠过某页时顿了一下——正是嘉宾签到表那一页。她抬眼看了看宋亚轩,又看了看音控台方向的刘耀文,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像忍住了什么。

"我们这一季的主题是'荒野共生',十二期录制,每期三天两夜,地点从C市郊野到西南山区,难度逐级递增。第一期是'初印象与组队',今天的录制环节包括:单人采访、五分钟才艺展示、互选分组。"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投向宋亚轩:"亚轩是空降的,所以你的单人采访和才艺展示单独安排在第一期最后。有没有意见?"

"没有。"宋亚轩已经回到了舞台边缘,在折叠椅最后一个位置坐下来。旁边那个嘉宾明显在紧张——胳膊缩着,腿并着,像是怕碰到这位"顶流"一根汗毛。宋亚轩倒是很自然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流程册翻了翻。

林冉继续讲技术细节、安全协议、第二期的拍摄地踩点情况。刘耀文在音控台后面听着,手里捏着一支笔,时不时在流程单上做标记。但他的余光始终有一小块是落在舞台边缘那个人的身上的。

他注意到宋亚轩翻流程册的时候,指腹在某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正好是"才艺展示:可选曲目列表",上面列了十二首节目组准备的备选歌曲。刘耀文记得那个列表,是他上周帮节目组整理的,里面有一首他填了词却没发表的作品。

他看见宋亚轩的拇指在那首曲子旁边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工作人员各就各位,嘉宾被助理领去化妆间做造型,摄像组开始调试机位。录影棚里重新热闹起来,脚步声、对讲机杂音、道具被拖来拖去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刘耀文坐在音控台后面做最后的系统测试。他把每个话筒通道的增益重新跑了一遍,第八通道的时候发现信号不稳定,弯腰去检查地插。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音控台旁边多了一个人。

宋亚轩半靠着他的调音椅椅背,手里拿着一杯水,正低头看刘耀文的流程单。他看到刘耀文发现他了,抬起眼皮笑了一下。

"你流程单上画了好多圈。"他说。

"重点标记。"刘耀文把推子推回原位,语气平稳。

"这个——"宋亚轩伸手指了指才艺展示环节后面的备注栏。刘耀文写了三个小字:"备选B。"

"嗯。"

"备选B是哪首?"

刘耀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宋亚轩,后者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躲。那双眼睛在化妆间被重新打理过,上了一点很淡的妆,眼尾的线条被拉得微微上扬,在棚顶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你在流程册上看过了。"刘耀文说。

宋亚轩笑了。那个笑跟刚才在众人面前的不一样,眼底有一点得逞似的狡黠:"被你发现了。"

他直起身,把水杯搁在调音台边上,然后凑近了一点。这次他没有撑桌子,而是就那样弯着腰,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录影棚的杂音足以把这句话淹没在空气里,只有刘耀文的耳朵能捕捉到。

"昨晚你说随便弹的,我今天就偏要唱给你听。"

刘耀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宋亚轩已经直起身走了。他步伐很轻,踩在录影棚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黑色衬衫的衣摆在他转身时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走到舞台边缘,跨上去,在中央站定,仰头看了看顶棚的面光灯,然后低头对场务说:"话筒给我试个音。"

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刚才什么都没说。

刘耀文盯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调音台上的推子一个一个推上去。推到第八通道的时候,他听见舞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话筒敲击声,然后是宋亚轩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

"喂?一二三——"

那声音干净、清亮,像一根细细的钢丝被拉直了,在空气里颤了一下。刘耀文面前的VU表指针随着那个声波跳动了一格。他看着那个跳动的指针,忽然觉得胸口某处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抬手,把第八通道的高频EQ微微拧高了一格。

舞台上宋亚轩耳朵里的返送耳机传来了变化,他侧头朝音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开始哼一段旋律。

没有词,只是哼。声音很轻,返送耳机以外的人几乎听不见。但刘耀文听清了——那段旋律是他昨晚弹的《晚星》,第三分十二秒卡住的那个地方。

宋亚轩哼到了那一拍,没有停。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转调接了过去,顺滑得像流水经过了一块石头,自然地绕开了阻碍,继续向前流淌。

刘耀文坐在调音台后面,手指收紧了。

那段旋律被宋亚轩哼完最后一个尾音,缓缓落在空气里。录影棚里依然嘈杂,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宋亚轩把话筒放回支架上,从舞台侧面跳下来,走回了化妆间方向。

他在经过音控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刘耀文。"他叫了他一声,没回头。

"嗯。"

"那段转调,"宋亚轩说,"我帮你接上了。"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拖鞋踩地的轻响,然后是化妆间门关上的"咔嗒"声。

刘耀文坐在调音椅里,面前的监控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他低头看——是林冉发来的微信,两个字加一个问号:

"你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十年前。"

林冉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五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那就有故事了。"

第一期录制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单人采访环节一切顺利,常驻嘉宾们都中规中矩地完成了自我介绍和才艺展示。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场上的气氛已经开始疲了。负责现场引导的助理打了个哈欠,摄像大哥靠在机器上摸了摸后颈,林冉在监视器后面喝了第三杯咖啡。

然后轮到宋亚轩了。

他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白色宽松衬衫,袖口被卷成了七分,露出半截小臂。那枚银色指环还套在中指上。他从舞台侧面走上来的时候,整个录影棚的空气似乎被重新搅动了一遍。几个打瞌睡的嘉宾立刻醒了,腰背坐直了。

林冉看了刘耀文一眼。刘耀文正在调音台后面翻曲谱,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第六位,"林冉对着台本念,"宋亚轩。才艺展示环节,请选择您的备选曲目。"

宋亚轩接过话筒,站在舞台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台本,然后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全场,落向音控台。

"我选备选B。"

录影棚里安静了一瞬。常驻嘉宾们面面相觑——节目组发的备选列表他们都看过,备选B那一栏只写了一个曲名,底下还用小字备注了一句"需作词人授权"。他们都没往那儿选,因为那个曲名从来没人听过,作词人署名栏是空白的,写着"佚名"。

宋亚轩看着刘耀文,嘴角弯了一下。

"这首曲子的名字叫《晚星》。"

他顿了顿。

"作词人——"他看着刘耀文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刘耀文。"

全场寂静。

刘耀文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笔。调音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在他视野边缘晃动了一下,杯壁上的便利贴被空调吹得翻了个角。

宋亚轩把话筒举到唇边,对着那一排面光灯,对着监视器后面的导演组,对着满屋安静的空气,开口了。

"这首歌对我很重要,"他说,"是我等了六年的人写的。"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把它唱完。"

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棚顶那排灯似乎更亮了一些,把舞台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音控台的边缘。

刘耀文面前的VU表指针跳了起来。

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前奏——从他写完起就再没给别人听过的前奏——从宋亚轩嘴里清唱出来,干净得像是那年夏天的第一场雨。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但他知道,那条六年来每年都弹出来的日历提醒,今天,可能会被永远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