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糯米鸡与蝴蝶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闻澈被手机震醒。消息来自谢野,一张图片——食堂窗口刚出锅的糯米鸡,荷叶裹着,冒着热气。配文一个字:"跑完了。"
闻澈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他用被子蒙住脸闷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七分钟。
到训练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两份早餐。榛果拿铁还是热的,糯米鸡装在白色餐盒里,旁边放了一小袋醋。谢野坐在自己位置上喝豆浆,帽檐压得很低,但耳尖露在外面,没红。
"糯米鸡要蘸醋。"谢野说,"我尝了一口,不蘸不好吃。"
"你偷吃了?"闻澈打开餐盒,荷叶掀开的瞬间糯米香混着肉香扑上来。
"我买的,尝一口怎么了。"谢野别开视线,"快吃,九点训练赛。"
闻澈咬了一口糯米鸡。糯米软糯,鸡肉咸香,蘸了醋之后酸味把油腻中和得刚刚好。他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顶级料理。谢野从帽檐底下偷瞄他的表情,看到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着没擦干净的米粒。
"有米。"谢野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
闻澈伸手去擦,擦了个空。谢野看不下去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左脸。"
"哦。"闻澈接过纸巾擦掉,继续埋头吃。谢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豆浆推到他手边。"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你刚才就抢了我的小番茄。"
"那不一样。"谢野说,"糯米鸡你要是不吃完我下次不买了。"
"你下次还买?"闻澈抬头看他。
谢野把帽檐又压低了一寸。"……看你表现。"
闻澈笑了笑——幅度很小,但谢野看见了。琥珀色的眼睛弯下来,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暖色的纹。谢野在心里默数,这是他第二次看到闻澈笑。第一次是在食堂他说"你管我手我管你嘴"的时候,闻澈夹空心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行:"6月7日,糯米鸡,笑。"
训练赛上午九点准时开始。今天的对手是一支中游队伍——FC,打法稳健但缺乏创造力,正好用来磨合他们第七版方案中的新变种。闻澈拿弈星,谢野拿花木兰,两人在中野联动上又打出了新的配合——弈星的棋盘不再只是用来"封路",闻澈开始把棋子落在谢野即将发起进攻的"下一步"位置上,提前三秒预铺战场。
"你什么时候开始预铺了?"谢野在语音里问,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意外。
"昨天第七版的新增内容。"闻澈说,"你的进攻路径我算得出87%,那87%的路上我提前放棋子,你到了就能直接触发被动。剩下13%的路——"
"我随机应变。"
"对。"闻澈说,"你随机应变的部分我来不及铺,但你可以把对手赶进我铺好的区域。"
谢野沉默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说:"闻澈。"
"嗯?"
"你是个天才。"
闻澈的手指顿了一下。训练赛还在打,屏幕上团战一触即发,但他那瞬间脑子里闪现的念头不是技能CD也不是走位预判——谢野说他是天才,声音低低的,像羽毛落在耳朵里。
"——开团了。"陆鸣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谢野的花木兰从侧翼切入,轻剑二技能减速对面射手,重剑蓄力时闻澈的棋盘恰好在他脚下展开,被动触发——棋子炸裂的伤害和花木兰的重剑劈砍同时生效,对面射手瞬间蒸发。
"漂亮!"方小北喊。
闻澈和谢野同时说:"你的棋子/你的刀——"然后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说:"你先说。"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方小北憋笑憋得手都在抖,陆鸣默默推了波兵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沈听澜在公屏打了三个点。
"你的棋子落得很准。"谢野先说。
"你的刀跟得很快。"闻澈接上。
"行了行了你俩——"方小北终于忍不住,"我开团的时候你俩能不能先打完情骂俏再——"
"小北。"闻澈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张飞大招吼歪了,往后撤。"
方小北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吼歪了一个身位。"……对不起闻哥。"
训练赛毫无悬念地赢了。FC的水平确实一般,整个三局打下来惊鸿几乎没遇到什么有效的抵抗。但闻澈注意到一件事——谢野在第二局开始后,右手操作的频率明显比第一局快了,但第三局又降了回来。
"手。"闻澈在第三局结束后直接开口。训练室里还有别人在,但他不在乎了。
"没事。"谢野把右手塞进裤兜,"你太敏感了。"
"我敏感是因为你在第二局打出了超常操作,但第三局回落了5.7%。"闻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伸出来。"
训练室其他人安静了。谢野坐着,闻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野仰头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峙了三秒,然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无名指和小指上又换了两条新贴布,但贴布下面的关节肉眼可见地肿了一点。
"昨天练到四点,今天早上又加练了一个小时。"闻澈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谢野,你答应过我会保养。"
"我没说不保养。"谢野把手收回去,"贴布换了,陈姐也看了,就是有点肿——"
"有点肿就是已经超负荷了。"闻澈蹲下来,平视谢野的手指。这个距离他能看到肿起的关节处微微发红,皮肤被贴布勒出了浅痕。"今天下午的加训取消。"
"闻澈——"
"取消。"闻澈抬起头。他蹲在谢野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仰视着谢野的深褐色瞳孔,姿态像是在求什么,但语气没有半分让步。"你手废了,我花木兰的体系就废了。你不想让我一个月的方案白费吧?"
谢野盯着他看了很久。方小北在角落里用小本子记"闻哥蹲下来看烈酒哥手了!!!",沈听澜传了张纸条过来:"写了多少字了?"方小北回:"第三十六页。"
"……行。"谢野终于松口,"下午不练。但晚上——"
"晚上也不练。"闻澈站起来,"今晚早点睡。"
"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闻澈说,"不下棋,不打游戏。就……坐着。"
谢野的耳朵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侧,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簇火。
"坐着?"他重复了一遍。
"坐着。"闻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给你讲我为什么给笔记本封面起名叫'观澜'。"
谢野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肿着的关节暴露在光下,但他没再藏。"好。"
下午三点,训练室没开电脑。闻澈和谢野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宽的距离。方小北鬼鬼祟祟地想溜进来偷看,被陆鸣拎着后领拖走了。沈听澜在走廊里放风。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闻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讲故事,"这是《孟子》里的话。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十四岁。那时候我刚被选进青训营,所有人都在练操作,只有我在看地图。"
谢野侧过头看他。"你看地图?"
"看对面打野消失的位置,看小兵的走向,看每一条线上人的意图。"闻澈说,"我发现峡谷里的一切都在流动——兵线是水流,技能是石头,人是船。而'澜'就是那些流动中最大的波浪。如果你能看清楚波浪的方向,你就知道水流要去哪。"
"所以你叫观澜。"谢野说,"你把自己当成岸边的人,看水面上的动静。"
"以前是。"闻澈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现在——"
"现在?"
"现在我觉得有些人不是波浪。"闻澈说,"有些人是鸟。飞过来的轨迹你看不清,但他飞过的时候,风会告诉你他在哪。"
谢野没说话。训练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谢野把右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垫子上,中指指尖几乎要碰到闻澈的膝盖。
"我是那只鸟?"他问。
"你是那只鸟。"闻澈说,"但我不是岸边的人了。"
"那你是什么?"
闻澈低下头看着他俩之间那一掌宽的距离,和他的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两个字。"我是那个修园子的。鸟飞累了得有地方落下来。"
谢野的右手往前挪了一寸。中指指尖碰到了闻澈的膝盖,隔着薄薄的棉质运动裤,轻轻点了一下。
"你修好了我会落的。"他说。
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穿过两个人的头发和衣领,带着初夏的热度和栀子花的香味。有一只蝴蝶从窗缝钻进来,停在了闻澈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没有动。
那只蝴蝶翅膀是浅蓝色的,薄薄的近乎透明。在闻澈手背上停了三秒,然后飞起来,绕了一个弯,停在了谢野的右手无名指上——正好盖住肿起的关节。
谢野低头看着那只蝴蝶,轻轻笑了一下。犬齿露出来,弧度很浅。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风会告诉你我在哪。"
闻澈看着蝴蝶从谢野手指上飞走,穿过窗户,飞进六月的阳光里。他伸手把谢野搁在沙发垫上的右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明天理疗我陪你去。"闻澈说。
谢野没抽回手。"好。"
窗外,那只浅蓝色的蝴蝶已经看不见了。但训练室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指尖的温度互相传递,像两条终于合流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