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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涌

谢野说"明天双排",但第二天两人没双排成。

早上七点,周岩临时拉了个视频会议,声音是从车里传出来的,背景音有早高峰的喇叭声。"HAG那边递了正式训练赛申请——他们想打Bo7,七局四胜,下周三全天。我答应了。"

会议室里五个人安静了三秒。方小北第一个出声:"Bo7?不是常规赛才打五局吗?"

"HAG在试新体系。"周岩说,"池砚那边私下跟我透了底——他们练了套大乔+老夫子的分带体系,想拿咱们当磨刀石。"

闻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大乔加老夫子……分带流。江月的大乔带线,铁壁的老夫子单带一路,正面四个人抱团拖。如果我们去抓老夫子,大乔大招把队友传过来反打;如果我们抓大乔,正面少人守塔。"

"能破吗?"周岩问。

闻澈的笔停了。"能。但需要设计一套专门的应对阵容。"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谢野,"我们需要一个能同时在两路给压力的打野。镜可以,但对面会ban。"

"澜呢?"谢野开口。

"澜打分带流不够灵活。"闻澈摇头,"铠倒是可以,但铠清线速度慢。"

"那花木兰。"谢野说,"重剑形态清线快,轻剑形态机动性强,我可以单防老夫子,还能分带反压。"

闻澈偏头看着他。谢野的眼底有熬夜后的红血丝,但整个人坐得很直,手指搭在桌沿上——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各贴了一条新的肌内效贴,是昨晚陈姐给他换的。

"花木兰的容错率太低了。"闻澈说,"你失误一次就崩。"

"我不失误。"谢野迎上他的目光。

会议室安静了。方小北大气不敢出,沈听澜在手机上打字发给陆鸣:"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陆鸣默默回了个"别管"。

闻澈盯着谢野看了五秒。"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BP阶段如果对面二轮ban花木兰,你不准闹脾气换铠硬打。我们还有Plan B。"

谢野扯了下嘴角。"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几套Plan?"

"算上刚刚那套,七套。"

"变态。"

"谢谢。"

方小北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被沈听澜用眼神镇压了。

会议结束,闻澈单独留住了谢野。"你昨天说'明天双排',今天训练赛模拟HAG的分带体系——不如拿花木兰直接练。"

谢野没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抛过来。闻澈接住,是一管护手霜——和上次那管同款,但上面的小纸条换了。这次的笔迹更随意:"早上出门前记得涂。"

闻澈握着那管护手霜看了几秒,收进外套口袋。"你昨天什么时候写的?"

"半夜。"谢野站起来往训练室走,"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谢野走到门口,背影顿了一下。"枕头到了,太软。不习惯。"

闻澈跟上他。"记忆棉是需要适应两到三天。你再睡两天就好了。"

"你陪我练到两点我就不用睡那么久。"谢野推开门,"坐吧,开局。"

自定义房间里,闻澈拿了弈星,谢野拿了花木兰。对面五个电脑AI,模拟HAG的分带节奏——大乔带一路,老夫子带一路,正面三人抱团拖时间。

第一局,谢野的花木兰在上路单带,闻澈的弈星在中路守塔。AI模拟的大乔开始带下路线,谢野立刻转下想抓,但大乔卡视野回城,完美规避。正面三人压中塔,闻澈一个人守不住。

"我的问题。"谢野说,"不该追大乔。"

"嗯。"闻澈没多说,"下一局。"

第二局,花木兰提前预判大乔的带线方向,在草丛反蹲。大乔果然出现,谢野轻剑二技能减速接沉默,重剑蓄力劈下——大乔倒下。但老夫子趁势推掉了上路二塔,正面三人破掉了中路一塔。

"亏了。"谢野皱眉。

"二塔换一个人头,不亏。"闻澈说,"但你可以更快。轻剑打完重剑切换的时候,你慢了0.4秒。"

谢野没反驳。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无名指的贴布边缘微微翘起。

第三局第四局,谢野越打越顺。花木兰的轻剑重剑切换几乎看不到停顿,像个行走的绞肉机在峡谷里横冲直撞。闻澈的弈星在后方铺棋盘,每一颗棋子都落在谢野即将冲锋的路径上——"他在哪里落地,棋子就在哪里展开",方小北后来在观战录像里看了三遍才明白这个原理。

"你俩这默契……"方小北靠在训练室门口啃苹果,"我开团都开不出你们这个节奏。"

"你闭嘴。"谢野头也不抬,但嘴角那枚痣动了一下。

第六局结束,自定义房间的"胜利"二字亮起来。谢野往后一靠,脖颈仰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连续六局高强度花木兰操作,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闻澈注意到了。他站起来走到谢野旁边,低头看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肌内效贴都翘起来了,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

"疼?"闻澈蹲下来,平视谢野的手指。

"不疼。"谢野把手缩回去塞进兜里,"你别蹲地上,跟小狗似的。"

"你手要是废了,花木兰的容错率——"

"不会废。"谢野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闻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谢野仰着头,喉结还没完全平复呼吸的起伏,帽檐压得很低,但嘴唇上方那颗痣清晰地暴露在光下。

"谢野。"闻澈说,"你每次说'我知道'的时候都是不知道。"

谢野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

"你右手发抖的频率比我看到的肌内效贴翘起的概率高17%。"闻澈说,"数据分析。你骗不了我。"

谢野别开视线。这个姿势太狼狈了——被闻澈俯视着,手指藏不住地抖,所有嘴硬都被拆穿。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妈能不能别什么都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手疼不疼我比你清楚!你这么算下去,我哪天被你算透了你是不是连我下一秒想什么都知道?"

训练室门口方小北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沈听澜从隔壁探头,陆鸣站起来往这边走。

闻澈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谢野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句"被你算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那恐惧他很熟悉,是害怕被看穿之后就会失去全部的防御。

"我算不透你。"闻澈说。

谢野怔住。

"我算了你三天。"闻澈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操作习惯我算出了87%,你的走位偏好我算出了92%,但你下一秒要做什么——我最多只能猜对六成。你那四成'不可预测'是我算不到的。"

谢野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梗住了。

"所以你不是我的数据。"闻澈走近一步,伸手——不是去碰谢野的手,而是把他翘起来的肌内效贴边角按回去,动作很轻,"你是我的……变量。"

训练室的灯管"滋啦"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烧了一下。方小北已经彻底石化在门口,沈听澜默默退回去把门带上,陆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野低头看着闻澈按在自己手上的那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不重不轻地压着翘起的贴布边缘,力道刚好让它重新贴在皮肤上。

"……变量?"谢野重复了一遍,嗓音有点哑。

"嗯。"闻澈收回手,"数学里,变量是唯一能让公式'活'的东西。"

谢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小北怀疑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消失,久到陆鸣已经坐下来开始刷手机假装不存在。谢野忽然伸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凌乱的短发,额角沁着薄汗。

"那我要是有一天变得可预测了怎么办?"

"你不会。"闻澈说,"你身上那四成的不可预测,是你最值钱的部分。"

谢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颗痣随着他的表情往上提了提,然后他笑出来了,声音很低,气音都压在喉咙里。"闻澈。"

"嗯?"

"你今天这句话,我也算成变量行不行?"

闻澈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谢野摘了帽子的脸——比他想象中年轻一些,眉眼间的锋利被汗湿的碎发软化了几度,笑起来的时候犬齿尖尖的,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

"随便你。"闻澈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背对着谢野坐下。

谢野重新戴上帽子,坐回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训练室的空调呼呼吹,但谁都没觉得冷。方小北终于弯腰把苹果捡起来,发现苹果上已经砸出了一个坑。他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闻澈和谢野的背影,默默掏出手机在"我产品今天又发糖了"的隐藏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变量"。

晚上十点,闻澈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两条是周岩发的训练赛安排,一条来自谢野——凌晨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花木兰轻剑转重剑的0.4秒我今晚练了150次。明天你验收。"

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闻澈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三点四十七分还在练,你明天眼睛会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了。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字。

"值。"

闻澈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灰白。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在算——花木兰轻剑二技能丢出到重剑蓄力劈下的理论最短时间是0.32秒,谢野现在能做到0.4秒,那0.08秒的差距需要约216次重复训练才能突破。三点四十七分练到几点?四点?五点?六点他还要起来跑步。

"……傻子。"闻澈对着天花板轻声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闻澈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他洗完脸换了衣服走到训练室门口——里面灯亮着,谢野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自定义房间,花木兰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练轻剑二技能接重剑一技能的衔接。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计时器——0.32秒。精准的、完美的、刚好卡在理论极限的0.32秒。

闻澈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谢野的侧影——右手抓着手机,无名指上的肌内效贴换了一条新的,小指的贴布也换了。六点零三分,天还没全亮,这个人已经练了不知道多久。

谢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到闻澈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右手不自觉地往兜里缩了一下。

"那个0.32秒——"闻澈开口。

"练成了。"谢野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哑很多,"但手不疼,你别——"

"我没要说手。"闻澈走进来,"我说的是——漂亮。"

谢野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他转回去对着屏幕,鼠标点了几下关掉自定义房间。"你今天起得早。"

"比你晚。"闻澈在他旁边坐下,"几点开始的?"

"……四点。"

"昨晚练到几点?"

"三点四十七你看到了。"谢野说,"回去躺了十三分钟没睡着,又起来了。"

闻澈没接话。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推到谢野面前。"今天训练赛前睡两小时。"

"不困。"

"你不困我困。"闻澈说,"你陪我睡。"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闻澈的耳朵比谢野的还红得快,那两抹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在清晨的冷光里格外显眼。

"我的意思是——"闻澈清了清嗓子,"你睡,我也睡。各自睡各自的位置。不是一起睡。"

谢野握着那杯温水,低着头没抬起来,但能看到他肩膀在轻微地抖——在笑。"行。"他憋着笑说,"各睡各的。十一点见。"

闻澈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犹豫了0.5秒——这是他有史以来最长的犹豫——然后伸手,拍了拍谢野的头顶。谢野的头发很软,和看起来利落的短发不一样,按下去的时候会陷进去一小块,像某种小型动物的绒毛。

"去睡。"闻澈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谢野一个人。他端着那杯温水坐在原地,左手慢慢举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头顶被拍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夏天的薄荷糖。

他把那杯温水喝完,然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

那颗唇角痣在胳膊缝里若隐若现地动了一下。是笑的弧度。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谢野的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像战场的栅栏,也像笼子的影子。但笼子里的人已经不觉得那关着谁了。

十一点,闻澈推门进训练室的时候,谢野还趴在桌上。呼吸均匀,头发被压得更乱了。闻澈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谢野的脸侧着朝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那颗唇角痣在睡意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明显。

闻澈站在旁边看了三秒。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谢野背上。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在战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左边写"谢野可预测部分:87%",线右边写"不可预测部分:13%"。

他把那13%圈了起来。

然后在旁边画了颗很小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