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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次花丛懒回顾

夏意渐浓,漱玉轩书房内却因放置了冰鉴而沁着丝丝凉意。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姜时泽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批阅着一些不甚紧要的府内文书。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那抹惯常的阴郁都淡去了几分。

温筠则安静地立在书案一侧,负责研磨。这是他近来常做的差事。他个子矮,需得微微踮脚,手臂悬空,时间稍长便有些酸麻,但他从不抱怨,动作平稳,墨汁浓淡适中。

姜时泽批完最后一本册子,将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身旁那个绷着小脸、一丝不苟研磨的瘦小身影。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浅灰色小厮服,更显得身量单薄。因为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日被他指背抚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孩童肌肤特有的细腻触感。

“小不点。”

清淡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温筠研磨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看向姜时泽。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亲昵,让他本能地警惕。

姜时泽对上他那双清澈又带着戒备的眼睛,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朝温筠伸出手,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随意的召唤。

“过来。”

温筠迟疑了一瞬,还是放下墨锭,依言走到书案前。

下一刻,令他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姜时泽竟伸手,揽住他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轻轻放在了自己并拢的腿上!

温筠彻底僵住了!

孩童的身体瞬间绷得像块铁,大脑一片空白。他被迫坐在姜时泽的腿上,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传来的沉稳心跳。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也过于……屈辱。他被完全笼罩在姜时泽的气息里,那冷冽的沉水香变得无比清晰,几乎无孔不入。

他想挣扎,想跳下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他不能激怒他。

姜时泽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僵硬,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筠坐得更稳些,然后伸出右手,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握住了温筠放在书案上的、那只沾了些许墨迹的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温筠的小手,指尖微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温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姜时泽更紧地握住。

“别动。”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时泽握着温筠的手,蘸饱了墨汁,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温筠被迫感受着那只大手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引导着他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笔划。他心跳如鼓,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除了幼时父亲曾这样握着他的手启蒙,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逾矩的接触。更何况,这个人是姜时泽!

笔尖游走,墨迹淋漓。

姜时泽握着他的手,写下了一句诗。他的字迹瘦硬有力,风骨峭峻,与温筠记忆中父亲那手温润敦厚的楷书截然不同。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温筠怔怔地看着那逐渐成形的诗句。他曾读过元稹的这首《离思》,知道这是诗人悼念亡妻之作,字里行间是至死不渝的深情与物是人非的怅惘。

姜时泽……为何要教他写这个?

写完之后,姜时泽并未立刻松开他的手。他的下巴几乎抵在温筠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响起:

“经历过波澜壮阔的大海,别处的水便难以称之为水了。”

“见识过巫山神女化身的绚丽云霞,别处的云也就相形见绌,不能称之为云了。”

他逐字解释着,语气平淡,像是在教授一个最寻常的知识。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那些未干的墨迹上,幽深难辨。

温筠坐在他怀里,身体依旧僵硬,思绪却混乱不堪。他不懂。姜时泽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透过这句诗,表达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是了,他与洛家小姐的传闻……难道这句诗,与那有关?可那传闻不是已经沉寂了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他一时兴起的戏弄?用这种文人雅士的方式,来消遣他这个“小玩意儿”?

各种猜测在温筠脑中翻滚,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只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和那只依旧包裹着他小手的大掌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记住了吗?”姜时泽低下头,气息拂过温筠的耳廓。

温筠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细若游丝:“……记住了。”

姜时泽似乎满意了,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温筠如蒙大赦,立刻就想从他腿上跳下去。

“急什么。”姜时泽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那张写满字的宣纸,看了看,语气听不出喜怒,“字有形无骨,还需多练。”

他将那张纸随手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张无用的习作。

“下去吧。”

温筠这才得以脱身,几乎是踉跄着站到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姜时泽,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了出去,连研磨的物事都忘了拿。

直到跑出书房,回到外间廊下,被夏日的热风一吹,他才感觉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被姜时泽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和薄茧的粗糙感。

脸颊滚烫,耳根更是红得滴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诗,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姜时泽的行为,像一团迷雾,将他紧紧包裹。他看不透,猜不着。

而书房内,姜时泽看着温筠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幽深。他重新拿起那张写着诗句的宣纸,指尖在“沧海”、“巫山”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他教他这句诗,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想看看这小不点困惑的模样,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深思,在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是否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种“唯一”与“不可替代”的、极其隐晦的认同与……期待。

毕竟,见识过真正的风骨与韧性,那些庸脂俗粉,又如何还能入眼?

他将宣纸缓缓揉成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纸篓。

墨迹未干,诗句已毁。

如同某些刚刚萌芽、却注定不容于世的隐秘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