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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双排与裂痕

谢野第三天早上出现在训练室时,闻澈已经坐在电脑前了。桌上摆着两杯热拿铁,一杯榛果少糖,一杯美式加了一份奶——闻澈自己的。

"你换口味了?"谢野拿起那杯榛果拿铁,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烈酒"两个字,笔迹瘦硬清隽。

"不喝冰的了。"闻澈头也没抬,屏幕上开着数据面板,"美式加奶,热量比纯美式高,但我算了,不超过我今天的基础代谢。"

谢野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他的屏幕——满屏的折线图和百分比,看起来像某种金融K线。"你在看什么?"

"上赛季HAG的输赢规律。"闻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热力图,"他们输的十二场比赛里,有九场是游走位前期被压制三分钟以上。所以打HAG的核心不是针对池砚的射手,而是压江月的游走。"

"那你今天要拿什么英雄?"

"周瑜。"闻澈说,"火区铺野区,逼江月的大乔不敢带线。"

谢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拿铁,没说话。他注意到闻澈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软了些。后颈那段皮肤在灯光下很白,隐约能看到几根细小的绒毛。

方小北从门口冲进来,背包甩在椅子上,人还没坐下就开始嚷嚷:"闻哥闻哥!昨晚你俩双排上分那几局我看了回放!弈星加铠那个体系,对面野区被你们反烂了!弹幕全在刷'惊鸿新中野无敌'——"

"昨天训练完顺便打的。"闻澈淡淡说。

"顺便打了八局?从十点打到凌晨两点?"方小北瞪大了眼睛,"你俩是不用睡觉的吗?"

谢野把帽子拉下来遮住半张脸,没吭声。闻澈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嗯。"

其实昨晚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双排。训练赛打完后闻澈在自定义房间研究弈星的棋盘坐标,谢野在旁边刷手机刷到无聊,突然问了一句"你弈星胜率多少"。闻澈报了数字,谢野说"不信,开一把我看看"。然后第一把打完,谢野说"再来",第二把打完,闻澈说"你铠的大招进场时机还能再提前零点三秒",第三把打完,谢野把手机推过来,"你教我"。八局打完已经凌晨一点五十七分,闻澈看了眼时间说"该睡了",谢野看着他屏幕上的"胜利"二字说"明天继续"。

今天早上五点五十八分,闻澈又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谢野的铠开大招的瞬间——暗红色的烈焰从刀刃蔓延到全身,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他的棋盘格子之间。那种配合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信号,他的棋盘展开的瞬间,谢野的刀已经在了。

周岩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闻澈眼底淡淡的青色。"观澜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今天训练赛你状态要是下滑——"

"不会。"闻澈说,"我算过,三点前睡够四个小时,认知功能维持在正常水平的92%。够用了。"

周岩张了张嘴,转头看见谢野帽檐下一双深褐色的眼也带着黑眼圈,沉默了两秒,放弃追问。"行吧,今天下午有媒体采访,你俩——"

"不接。"闻澈和谢野同时说。

周岩:"……我是说让你们到时候坐在位置上别跑。"

下午训练赛对阵的是新晋黑马SW战队。SW的打野陆星燃是谢野的"狂热粉丝",一进BP界面就在公屏刷"烈酒哥看我""烈酒哥我今天也拿铠"。谢野懒得回,闻澈倒是看了一眼对面上单的ID——"溪声",中单,本命女娲。

"溪声……林溪。"闻澈念叨了一遍,"她之前给我发过三封邮件,分析我的弈星走位。"

"你回了吗?"方小北好奇。

"回了。"闻澈说,"第四封没回,因为她在信里写'观澜前辈您的操作像艺术品但您的私生活能了解一下吗'。"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沈听澜第一个笑出声,方小北跟着"哇"了一声,陆鸣默默地拍了拍闻澈的肩膀。谢野的耳朵动了动——他没笑,但帽檐下那双眼眯了一下。

比赛开始,SW明显有备而来。陆星燃的打野风格果然和谢野极像,前三级疯狂入侵野区,和谢野的镜在河道打了一波镜像互换,两个人同时残血撤退。

"星燃这小孩挺狠。"谢野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欣赏。

闻澈没接话。他的周瑜在中路铺火推进,对面林溪的女娲打得很保守,远程丢技能清线,绝不给他近身的机会。但闻澈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他往野区靠的时候,女娲的大招传送就捏在手里没放过。

"她在等你们打野团。"闻澈在语音里说,"星燃的开团意愿很强,但林溪的传送能瞬间支援,我们要么逼她先交大,要么——"

"我先杀她。"谢野打断他。

"她不出塔。"

"你火区把她逼出来。"谢野的镜蹲在河道草丛,大招CD已经好了,"你放火烧塔前,她只要敢守塔就必须走出来。"

闻澈算了一下林溪的清线习惯。女娲二技能的矩阵可以挡住小兵,但矩阵有储存上限,她的习惯是每次留一个矩阵防突脸,所以清线时只能用两个。两个矩阵的持续伤害需要4秒才能清完一波线——在这4秒里,她必须站在塔前输出范围。

"她有闪现。"闻澈说。

"我也有。"

闻澈没再说话。周瑜的火区铺向中路一塔,三团火连成一片,兵线被烧得飞快。林溪的女娲果然被迫上前两步丢矩阵——就在她跨出塔前的那一瞬,谢野的镜从草丛飞了出来。

大招展开,镜像分身,位移交错。女娲反应极快,闪现直接往塔下逃——但镜的二技能刮到了她身上,减速,护盾,再一段位移贴脸。林溪倒在了塔下。

"漂亮。"闻澈说。

"你火区铺得准。"谢野收刀回撤,语气平淡,但耳机里能听见他呼吸快了一点点。

SW没了中单,团战溃败。陆星燃的铠虽然砍了两个人头,但独木难支,惊鸿顺利推掉中路一塔。第二波龙团,闻澈周瑜的火区将龙坑封成"火牢",谢野的镜在火墙之间来回穿梭——那种画面诡异又漂亮,火光照亮镜的每一次分身,像在火中跳舞。

"惊鸿这个新中野组合……"解说感慨,"冰与火的配合,但今天这火是周瑜的火,冰是镜的冰冷刺杀。观澜给烈酒铺路,烈酒给观澜开路,两个人互相成就。"

比赛赢了。闻澈摘下耳机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关节有点发红——刚才那波连续铺火的微操太密集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下来,塞进桌下。

但谢野看见了。

"手。"谢野在语音里只说了一个字。团队频道还有别人在,但这个字他只说给闻澈听。闻澈看了他一眼,摇头表示没事。谢野的眉头皱起来,但当着周岩的面没再追问。

媒体采访安排在训练室旁边的会议室。来的记者是王者荣耀电竞圈有名的"毒舌",一上来就挑事:"观澜,你之前和多位打野合作过,有人说你'掌控欲太强,打野在你手里都成了工具人'。现在换了烈酒,你觉得能驾驭他吗?"

闻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野。谢野靠在椅子上,帽檐压得很低,但嘴角那枚痣绷紧了。

"我不需要驾驭队友。"闻澈开口,声音平静,"我需要契合。"

"那你觉得和烈酒契合吗?"记者追问。

"契合。"闻澈说。

记者又转向谢野:"烈酒,你以前被说'打法太独,不适合团队'。在惊鸿,观澜让你改打法,你服吗?"

谢野沉默了五秒。五秒里空气压得很低,方小北在门口捏了把汗,陆鸣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

"服。"谢野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但他没让我改打法。他让我做自己——只是做完自己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他在哪。"

记者愣住了。这个回答太意外,太不像谢野会说出来的话——"回头看一眼"这种柔软的表述,从那个疯狗打野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采访结束后,闻澈站起来往外走。谢野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走廊时,闻澈忽然停住脚步。

"你刚才说的——"

"实话。"谢野打断他,声音闷在帽檐下面。

闻澈转身看着他。走廊里灯光偏暖,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并行的刀剑。"谢谢。"闻澈说。

谢野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谢什么?"

"你说我'让你做自己'。"闻澈说,"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这么做。我只是……算了你的路数,觉得你的打法最优解不是收敛,是有人在你的进攻路径上补一环。"

谢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今天第二次——但不是拨刘海。他把闻澈的右手拿起来,翻开食指关节看了一眼,那里果然红了一片。

"晚上理疗。"谢野说。

"不用,我——"

"晚上理疗。"谢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一倍,"陈姐说了,你这种反复用同一个关节的,不保养到三十岁手就废了。"

"陈姐跟你说过我的事?"

"我问的。"谢野松开他的手,插回自己兜里,"数据分析,基本功。"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外套下摆被风带起来。闻澈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食指关节,指肚上还残留着谢野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偏烫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触感。

晚上九点,陈姐的理疗室里。闻澈躺在理疗床上,右手被陈姐用热敷包裹着。谢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看起来在看视频。

"小谢你过来帮我扶一下这个。"陈姐叫他。

谢野站起来走过去。陈姐把他往闻澈身边推了半步,让他按住热敷包的一角。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头了——闻澈侧躺着,谢野弯腰按着他右手边的热敷包,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你戴耳机看什么呢?"闻澈问,主要是为了打破这种让人不自在的安静。

谢野偏过头来,两人距离近到闻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在暖光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摘下一只耳机递过来:"你听。"

闻澈接过来塞进耳朵。里面不是什么音乐或视频,是一段游戏录音——他自己的。昨晚双排的时候,他在语音里给谢野复盘操作的声音:"这波你应该先二技能再开大,铠的击退可以打断对面打野的惩击……对,就这样,再试一次……有了,漂亮。"

"你录下来了?"闻澈怔住。

"嗯。"谢野收回耳机塞回自己耳朵,"你讲操作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冷。"谢野说,"讲操作的时候热。"

闻澈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瞳孔在暖光里像融化的蜜糖,里面清晰地映着谢野凑近的脸。谢野距离他不到一掌宽,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那颗唇角痣在灯光下清晰得像一颗小坐标。

"谢野。"闻澈忽然说。

"嗯?"

"你离我太近了。"

谢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陈姐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整理热敷包,嘴角压都压不住。

"热敷包好了。"陈姐打破尴尬,"观澜你回去别用右手提重物,明天训练前再来换一次药。"

闻澈坐起来,右手被裹得像一个白胖的粽子。谢野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视线飘向窗外,耳尖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走吧。"闻澈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理疗室。走廊里没人,灯亮着几盏,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闻澈走在前面,谢野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刀与鞘。

"谢野。"闻澈没回头。

"嗯?"

"你以前为什么被解约?"

沉默。走廊里只有两个脚步声,一轻一重。谢野停了片刻才说:"他们让我改打法。我说改不了。他们说那就走。"

"你能改的。"闻澈说。

"……我知道。"

"但你不想改?"

"我不想因为'为了团队'改。"谢野的声音低下去,"我会为了'我想配合的人'改。"

闻澈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右手还裹着白纱布,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走廊灯下流转。

"我是那个人吗?"他问。

谢野看着他。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夜色从窗格透进来,把谢野半张脸映得模糊。"你猜。"谢野说。

他越过闻澈往前走,经过时肩膀轻轻地蹭了一下闻澈的肩。很轻,像蝴蝶碰了一下花瓣。闻澈站在原地,感觉到那个触碰的位置隔着毛衣泛起一阵微不足道的热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了看谢野走远的背影——黑色的外套、利落的短发、那颗藏在后颈发际线下的痣。

"谢野。"他对着那个背影开口。

谢野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明天双排。"闻澈说,"我教你弈星的进阶棋盘坐标。"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笑,低低的,带着点儿鼻音。"行。输了别哭。"

"我不会输。"闻澈说,"你在我不会输。"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烫到了。夜色里,上海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的、蠢蠢欲动的、粘稠的暖意。峡谷里的那阵风还在吹,但两个人中间的空气,已经开始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