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控台前的第九秒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C市影视基地的B3录影棚还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挂在音控台正上方,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灯泡,钨丝在玻璃罩里微微发颤,照得整个调音台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琥珀。刘耀文坐在调音台后面,左手搭在推子上,右手握着一支笔,在面前的谱纸上划掉了一行和弦。
不对。还是不对。
他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眉心。耳机棉垫已经有些发硬了,是公司配发的那种基础款,用了两年没换过。音控台右边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杯壁凝了一层水珠,渗进底下压着的节目流程单里,把“荒野的我们·第二季”几个铅字洇得模糊了。
他把谱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纸团撞在篓底,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废纸篓里已经堆了七八个同样的纸团,都是今天晚上写的,没有一首能写到副歌。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想听第二遍。
刘耀文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那根裸露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有一截发黑,像是烧过,又没人来换。录影棚白天人多的时候不觉得,到了深夜,这种半废弃感就格外明显。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被设备支架划出无数道白痕,墙角堆着几卷用剩的黑色胶带,还有一捆没人收的电源线,盘在那里像一条冬眠的蛇。
这个棚是整栋楼里最旧的。节目组经费有限,租不起隔壁C1的4K全景声棚,只能窝在这里凑合。导演林冉第一次带他来看场地时,叉着腰转了一圈,最后说了一句话:"耀文,这地方跟你挺配的。"
刘耀文当时没接话。他知道林冉的意思——这棚跟他的处境一样:过时、边缘、凑合着还能用,但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彻底淘汰。
搁在调音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微信通知,备注名写着"陈导"。点开,对方问他有没有兴趣接一档S级音综的音乐顾问,下周就要进组,待遇是这里的五倍。
刘耀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点了"婉拒"。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档音综的常驻导师名单里,有当年公司那个拍板雪藏他的高层。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太想站在太亮的地方了。又也许,只是因为今晚这首曲子还没写出来,他不甘心就这么走。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调音台上。
棚里的空调坏了,说是下周才有人来修。五月的C市昼夜温差大,白天录节目时人挤着人还不觉得,到了深夜就冷下来。刘耀文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去拿外套。外套挂在音控台后面的椅背上,懒得多走那两步。
他重新戴上耳机,推起主推子,棚顶那排面光灯倏地亮了七八盏。
光落在舞台中央的空地上,把木地板的纹路照得分明。那是一块旧舞台,上面有无数鞋底摩擦过的痕迹,深浅不一,交叉重叠,像某种无人能破译的密码。刘耀文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站在那样的光下面过。
那是六年前了。他刚出道,男团队长,公司押了全部资源在他身上。有一回录打歌舞台,候场的时候他躲在幕布后面紧张得手抖,钢琴前奏响起来,他差点忘词。然后有一只很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偏头看,是组合里最沉默的那个弟弟,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很定。
后来那个弟弟退团了。再后来组合散了。再再后来,他也被雪藏了。
事情就是这样。你站在光里的时候,以为光永远不会灭。但光灭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刘耀文从调音台抽屉里翻出一盒旧卡带,外壳已经磨得发白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角落里那台老式卡座录音机里。这台机器是这间棚的"古董资产",节目组没人会用,倒是被他当成了宝贝。
按下播放键,磁带转起来,沙沙的底噪过后,一段钢琴的前奏缓缓流出。
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曲子。
那时候他还在练习生公寓里住四人宿舍,上铺的兄弟打呼噜,下铺的兄弟打游戏,他缩在上铺戴着一副三十块钱的耳机,用手机备忘录录旋律。窗外是练习生公寓永远晒不干的衣服,楼道里永远有人在练高音,偶尔隔壁宿舍传来谁崩溃大哭的声音。十七岁的刘耀文把那一切都写进了琴键里。
这首曲子没有词,只有一个暂定名——《晚星》。
他弹到某个段落的时候总会卡住。转调的地方怎么都接不顺,像是有一段旋律藏在指缝里,怎么都抓不出来。后来公司换了,他也忙了,这首歌就搁下了。再后来被雪藏那两年,他翻出来改过几十次,依然不满意。
直到现在,它还是一首未完成的歌。
卡带播到第三分十二秒,在同一个老地方卡住了。刘耀文按下暂停键,录音机发出一声"咔嗒",然后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琴键,很久没动。
手机又亮了一次。这回不是微信,是一条日历提醒。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屏幕上写着三行字:
"2018.06.13——亚轩,恭喜出道。"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短信未发送。"
刘耀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的拇指微微动了动,但是没有滑开,也没有删除。他只是看着那条提醒,看着日期旁边那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那是他亲手标记的,每一年这一天,都会准时弹出来。
他曾经编辑过那条短信很多次。删掉,重写,再删掉,再重写。最长的一个版本写了三百多字,最短的只有六个字:"亚轩,我看到了。"
最后哪条都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盯着那块旧的谱纸发呆。空调口忽然吹了一阵凉风,把他手边那张废掉的谱纸掀起来,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在桌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拍立得相纸。
背面朝上,被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得出来——
"等我去找你。"
刘耀文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把拍立得翻过来,正面是一间练习室的照片。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坐着两个少年,一个低头在调吉他弦,另一个凑在旁边,脑袋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
是他十七岁那年。
那个凑过来的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一颗虎牙露在外面,手腕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幸运绳。
宋亚轩。
这是他藏在调音台抽屉最底层的秘密。跟那盒卡带放在一起,跟那条永远没发出去的短信放在一起,跟那些深夜一个人弹到凌晨的曲子放在一起。全都是"算了"的东西,却一样都没舍得扔。
刘耀文把拍立得捏在手里,指腹蹭过那行褪色的字迹。
"等我去找你。"
他等了六年。
门口忽然传来声响。
"哐当"一声,像是谁踢翻了走廊里的设备箱。然后有人轻声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是脚步声——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而是大大咧咧的、笃定的、毫不掩饰自己存在的步伐,由远及近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刘耀文下意识把拍立得塞进抽屉,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门没关严。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推开了半扇门。录影棚门口的光漏进来,先照到那只手——手腕很细,骨节分明,食指上套着一枚银色指环,在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张侧脸。
那个人探进半个身子,先看到了舞台,愣了一下,然后视线拐了个弯,落在了音控台后面。
四目相对。
刘耀文听见自己心脏跳空了一拍。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瞳孔在那零点几秒里急剧收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调音台的桌沿。
门口那个人也愣住了。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兜帽半扣在头上,头发有点乱,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那张脸比电视上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弯的,亮的,带一点天生的狡黠和打量。
宋亚轩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空气凝滞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刘耀文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头顶老灯泡的电流声、远处不知哪个棚传来的录音回放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然后宋亚轩笑了。
他把门完全推开,靠在门框上,歪了歪脑袋,用一种很松弛的、很随意的、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的语气说:
"哇,这棚比林导说的还破。"
刘耀文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宋亚轩走进来了。他的步伐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室外的凉气,和一点点很淡的、辨识度很高的柑橘沐浴露味道。他走到音控台前面停下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弯腰,平视刘耀文的眼睛。
"刘总监,"他说,唇角还挂着那个笑,"这么晚还在加班啊?"
刘耀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嗓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林导让我提前过来熟悉一下场地,"宋亚轩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录影棚,"说你们明天就要录第一期了。我刚好在隔壁市有通告,就过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从隔壁市过来,高铁一个半小时,这个点末班车早就没了——只能是开车过来的。两小时夜路。
刘耀文注意到他卫衣袖子底下露出来的半截创可贴边缘,新的,刚贴不久。他没问。
"你吃了吗?"刘耀文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没。"宋亚轩答得很快,然后很不客气地拉开音控台旁边的折叠椅坐了下来,仰头看他,"你有吃的?"
刘耀文张了张嘴,最后从调音台下面掏出一盒被压扁了的泡面。红烧牛肉味。他本来打算自己当夜宵的。
宋亚轩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指背。很轻的一下,像蝴蝶翅膀扫过水面。
"谢啦。"宋亚轩低头拆包装,语气平平的。
刘耀文看着他拆泡面的动作,拆得笨手笨脚,封口撕得歪歪扭扭。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这个被全网骂了两年的、曾经站在万人舞台上发光的人,此刻坐在他最落魄的录影棚里,吃他压扁了的泡面。
他别开视线,去看舞台上那片空荡荡的光。
"刘耀文。"宋亚轩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刚才在弹什么?"宋亚轩头也没抬,一边倒热水一边问,"我在走廊就听到了。那首曲子……"
他顿了一下。
"挺熟的。"
刘耀文的指尖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随便弹的。"
宋亚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簇火苗,带着一种刘耀文说不上来的、穿透性极强的东西。
"是吗,"宋亚轩把泡面盖子压好,把叉子插在盖缝里,然后整个人缩进折叠椅里,仰着脑袋看他,慢悠悠地说,"我觉得挺好听的。比节目组找的那些BGM都好听。"
刘耀文没接话。他低下头,把调音台上散落的谱纸一张一张收拢,叠好,塞进文件袋。
"明天录什么?"宋亚轩问。
"先录初印象,然后是分组选人。"
"你坐哪?"
"导播间。"
"那我能看见你吗?"
刘耀文叠谱纸的手停了一下。
"有监视器。"
"我想看你本人。"宋亚轩说,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刘耀文把文件袋的封口绳绕好,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七点开棚。"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宋亚轩的声音,不大,但音控台这间棚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
"刘耀文。"
他站住了。
"你那个抽屉,"宋亚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关的时候没关严。拍立得……露了个角。"
刘耀文站在门口,背对着录影棚的灯光,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折叠椅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宋亚轩站起来,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明天会好好录的,"宋亚轩在他背后说,声音忽然收起了所有玩笑的意味,变得很平、很稳,像一根拉直的弦,"你也是。"
刘耀文站在门框里,握着外套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没有回头。
最后他说:"嗯。"
然后他迈出门,走进走廊的黑暗里。身后的录影棚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不是他关的。
是宋亚轩替他关的。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刘耀文走出去几步,停在一个窗边。
窗外是C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张撒了碎金的黑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日历提醒还在屏幕上亮着。
"2018.06.13——亚轩,恭喜出道。"
他拇指悬在上面。这一次,他没有删除,也没有恢复。
他点开了短信编辑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
很久之后,他打了一行字。就一行。
"宋亚轩,我还在。"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发出去。
但他也没有删。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录影棚的灯全灭了。但他总觉得,那首《晚星》的尾奏,在某个他听不见的角落里,被人轻轻地、完整地弹了出来。
刘耀文没看到的是——在他走后,宋亚轩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那片已经熄灭的舞台上,仰头看着空荡荡的顶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十年前,练习室的落地窗前,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地板上,阳光正好。
宋亚轩把照片放大,看着角落里那个低头调吉他的少年,轻声说了一句:
"刘耀文,你跑不掉的。"
然后他关掉手机,推开录影棚的后门,走进C市茫茫的夜色里。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倏地灭了。
整栋楼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