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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沾了糖

京城三月正是最好的时节。

杨柳抽了新绿的柔条,御河两岸的桃树开了满枝的粉白,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远远望去像谁把胭脂盒打翻了洒了一河。肖战跟在王一博身侧沿着河岸慢慢走,早春的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他索性解了氅衣搭在臂弯里,水墨色的锦袍被风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京城比江南干爽些。"他仰头望了望碧蓝的天,连日来赶路和旁听案卷的疲乏被这么好的日头晒得散了大半。

王一博走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闻言偏头看了看他仰起的侧脸:"开春风大,明日带你去西山,那边的杏花开得比城里晚几日,正好赶上。"

肖战扭头看他:"大人连西山杏花什么时候开都记着?"

"去年就想带你来。"王一博说得很平常,目光却落在前方河面上浮着的桃花瓣上,"案子拖着没成行,今年补上。"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小半个时辰,从御河桥折回来时路过一家挂着"玉春堂"招牌的小铺子,门脸不大,可排了半条街的队。肖战好奇地踮脚望了望,闻见空气里一阵甜丝丝的焦糖和糯米香,混着桂花和芝麻的气味,勾得他肚子都叫了一声。

王一博脚步一转便牵着他排进了队尾。肖战被他拉得踉跄半步才稳住,耳朵微微泛红:"大人不赶着回去签回执?"

"回执又不会跑。"王一博把他让到自己前头站着,替他挡了挡身后挤上来的人群,"这家的糖蒸酥酪是京城一绝,你方才闻见的那个香就是。从前我师父常买,说吃一口什么烦心事都能放下。"

肖战站在他身前,感觉到身后的人替他挡着人潮的拥挤,暖意隔着春日薄薄的衣料从后背传过来。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肩蹭过对方的胸口,停顿了片刻便站稳了。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那阵焦糖糯米香越来越浓,他觉得自己的胃也跟着雀跃起来。

轮到他们时王一博要了两碗糖蒸酥酪,店家拿青花小碗盛着,面上浇了一层琥珀色的焦糖浆,撒了干桂花和碾碎的黑芝麻。肖战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酥酪绵密滑嫩,焦糖的焦香裹着芝麻的脆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他把第二勺递到王一博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回。王一博低头就着他的勺子吃了,腮帮子微微鼓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亮亮的,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让肖战觉得他大抵也是满足的。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口分完了两碗酥酪。肖战拿着空碗去还时手被王一博握住了,对方湿热的指尖蹭过他指腹上沾的一点焦糖,拈去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几不可查。

"沾了糖。"王一博把指尖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面色如常地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肖战把脸扭向另一侧的河面,耳根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颈。

三日后他们去了西山。杏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的粉白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远望像一层薄薄的云霞落在了层峦之间。两人沿着石阶缓步上山,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沾了满肩满发。

肖战站在半山腰的凉亭里俯望满谷的花海,忽然觉得这半年来走的路——从倚翠楼的花魁画师,到织造局的暗桩,到锦衣卫的挂职同僚,到如今并着肩站在京郊的山上看花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每一段笔墨都落得刚刚好。

"想什么呢?"王一博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囊新打的泉水。

"想这一路。"肖战接过水囊喝了口,凉丝丝的泉水润过喉咙,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大人,你说咱们往后还会遇见多少案子、翻多少扇窗、喝多少坛酒?"

王一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案子有多少算不清,窗倒是每回都翻,酒的话——"他偏过头来看肖战,"你院子里那坛梨花白还没开,我那坛桂花酿又封了第三坛,再加上今日的酥酪和西山的杏花,大抵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数。"

肖战被他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弯了嘴角,靠过去跟他并肩倚着同一根柱子。满山的杏花被风拂着,碎白的花瓣落在凉亭的檐角上、石阶缝里、两人的肩上和发间。日光从云层的间隙里一束束落下来,把花海照得发亮。

"那几十年说好了,"肖战把头靠在他肩上,"数不准可不许赖。"

王一博伸手拢住了他靠过来的那只肩,掌心贴着他的臂侧,暖融融的。风又吹了一阵,杏花雨似的从山顶簌簌地落下来,把两个并肩的身影融在漫天的花瓣里。

从西山回来后肖战便跟着王一博在京中安顿了下来。北镇抚司给他安排了正式的文职,专管案卷书画方面的佐证核验。他每日在衙门里帮忙整理旧档、临摹各类文书上的笔迹比对,与锦衣卫的文书们混得熟了,闲时还有人拉着他说江南的风土人情。王一博偶尔从签押房过来看他一眼,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在他案头放一碟新买的点心或一小壶热茶,便转身走了。

入夏前的某日傍晚肖战临摹完一份证物上的笔迹收工时,在案角看见一张新夹进去的纸条。纸是冰纹笺,只有半掌大小,摊开来上面一行小字:院里那株梅树叫人挪到京城了,种在后衙西墙根底下,来年开春能看花。

肖战攥着纸条站起来奔到后衙西墙,果然见那株老梅稳稳地立在新翻的沃土里,枝干被修剪过,切口抹了泥浆,新发的绿叶在夕照里油亮亮的。树根旁压着一块小石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战战的不许别人碰。

他蹲在树前看了许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上,梅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牌上刻的字,刀痕还很新,边角甚至没来得及打磨圆滑。可他认得那力道——和王一博刻连理枝玉扣时一样的握法,稳稳的,细细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背后一步远处。肖战没回头,只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面。那人便在暮色里坐了下来,肩挨着他的肩,春末的晚风从西墙头吹过来,把梅树新发的嫩叶吹得沙沙地响。

"来年开花的时候,"肖战偏头看身边的人,暮光里他的眼睛和那株梅树新叶的颜色一样,透着鲜活的暖意,"我们还坐在树下看。那坛梨花白也该开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伸手把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垂时停了一瞬。满院的暮色把两人拢在温润的光里,那株新移的老梅安安静静地站在西墙根下,枝头的绿叶被余晖镀了层淡金的边,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