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有点冷
日子在漱玉轩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
温筠像一株被移植到严寒之地的植物,努力适应着新的土壤和气候。
他依旧沉默,做事却越发稳妥,眼神里的惊惧渐渐被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取代。他不再试图完全隐藏自己,偶尔在姜时泽与幕僚议事时,他会恰到好处地添上热茶,动作轻巧,如同幽魂。
那份摊开的卷宗如同一个幽灵,始终盘旋在温筠心头。但他再未表露出任何异样,甚至有一次姜时泽故意将卷宗遗落在更显眼的位置,他也只是平静地将其整理好,与其他文书归置在一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份超乎年龄的隐忍,似乎终于引起了姜时泽一丝不同的兴趣。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竹叶的清新气息。姜时泽处理完公务,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院中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竹丛。他手中把玩着一串品相极佳的白色手持,颗颗玉化珠子温润生光,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流转。
温筠正端着一盆清水,准备擦拭外间廊下的栏杆。他低着头,小心地迈过门槛,并未注意到窗边的人。
“过来。”
清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筠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缩。他放下水盆,转身,垂首恭敬地走向书房门口,在门槛外停下:“大公子有何吩咐?”
姜时泽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
温筠依言踏入书房。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里,比第一次更加谨慎。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变得柔和,给姜时泽那身素白常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把窗棂上的水渍擦了。”姜时泽随意吩咐道,目光仍落在窗外。
“是。”温筠应下,去取搭在盆边的干净软布。他个子矮,擦拭高处的窗棂需要踮起脚,有些吃力。
姜时泽这时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正努力伸着手臂、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身上。雨水洗过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温筠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并未察觉身后的注视。直到他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沉水香气。
他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回头。
姜时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距离极近。他低着头,幽深的目光正落在温筠仰起的小脸上。因为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如同寒星,清晰地映出温筠此刻有些茫然又带着警惕的模样。
温筠才到他腰间的高度,需要极力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认知让温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羞耻。
然后,在温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姜时泽伸出了那只持着念珠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微凉的指背,极其轻柔地、近乎描摹般地,轻轻抚了抚温筠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带着玉质的润,和他指尖淡淡的墨香。
温筠彻底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亲昵的举动意味着什么。羞辱?戏弄?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试探?
他仰着头,眨巴着那双因为惊愕而显得格外清澈、格外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望着近在咫尺的姜时泽。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满了无措和茫然,像林间迷路的小鹿。
他太小了,七岁的孩童,即便经历了家破人亡,即便被迫早熟,在这样完全超出预期的接触下,那层努力维持的坚硬外壳,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了内里属于这个年龄的、柔软的底色。
姜时泽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轻柔的动作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他看着温筠那双写满无措的大眼睛,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轻微得几乎不存在。
“吓到了?”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弄。
温筠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软布,指节泛白,声音低若蚊蚋:“……没有。”
姜时泽没再说什么,转身踱回窗边,重新将目光投向院中的翠竹,手中的白色手持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流转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温筠却还僵在原地,脸颊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仿佛烙印般清晰。心跳如擂鼓,一股混杂着屈辱、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这比直接的威胁和警告更让他不安。姜时泽的行为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投石,会激起怎样的回响。
“还愣着?”清淡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温筠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继续擦拭窗棂,只是动作比之前慌乱了许多,耳朵尖上的红晕久久未能褪去。
从那天起,温筠发现姜时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冰冷,偶尔会带着一种……类似于观察某种有趣现象的兴味。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姜时泽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让他接触一些更贴近身边的事务。比如,会让他研磨,虽然只是最普通的墨锭;会让他整理书架上低处的书籍;甚至有一次,林惊羽来访,大大咧咧地将他那柄镶满宝石的匕首随手放在茶几上,是温筠默默将其归置到稳妥的位置,姜时泽看在眼里,并未言语。
这些细微的变化,揽月和管事嬷嬷都看在眼里,对温筠的态度也悄然发生着改变,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重视。
温筠心中警惕更甚。他知道,这绝非信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和观察。姜时泽在一点点剥开他自保的外壳,想要看清内里最真实的核心。
他像走在一条纤细的钢丝上,下方是万丈深渊。他必须时刻保持平衡,既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顺从”,以求生存,又要小心翼翼地守护住心底那不能熄灭的仇恨火种,不能真的被这看似“温和”的假象所麻痹。
脸颊上那冰冷的触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那个看似云端之上、冷漠无情的少年,其心思是何等的深沉难测。
他与他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也横亘着云泥之别。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乃至……反击之路。
漱玉轩的翠竹日日可见,温筠看着它们,心中默念:宁折不弯是风骨,但在狂风暴雨中,懂得适时弯曲,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他,温筠,会活下去。会牢牢记住这份仇,这份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