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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看

秋深的时候肖战生了一场小病。

大约是换季时着了凉,头一晚还好好地在灯下描一幅《秋山行旅图》,第二日清早起来便觉得头重脚轻,嗓子疼得像吞了把碎瓷。他强撑着坐起来,肩膀刚离开枕头就被一只手掌按了回去。

"别动。"王一博端着碗热姜汤坐在榻沿,面色淡淡的,可眉心那道细纹比平时深了些许,"大夫看过了,风寒,歇三日。"

肖战确实没什么力气挣扎,任他把自己扶起来靠着软枕,一口一口喝着姜汤。辣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眼眶发酸,喝完一碗整个人都冒了层薄汗。王一博拿帕子替他擦了额角,又摸了一把脉,才把被子掖到他下颌处。

"往后画到子时记得添件衣裳。"他声音不重,可尾音微微压着,底下藏了半句没说出口的责备。

肖战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眨了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他其实有些心虚——这几日夜里确实贪凉,敞着窗画到后半夜,秋风灌进来他也不当回事。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倒下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他整张脸来。他俯身下去,额头贴上肖战的,鼻尖对着鼻尖试了试温度。

"还烫。"他说这话时嘴唇离肖战的唇只差一线,呼吸拂在肖战微烫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痒意。他退开半寸,看着肖战烧得发红的眼角和微翕的嘴唇,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人家嘴角碰了一下。

"甜的。"他舔了舔自己的唇,"你喝姜汤的时候是不是偷放了糖?"

肖战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接下来几日肖战被管得严严实实。药是王一博亲自煎的,端到榻前时温度正好入口;饭食清淡却丰盛,他从前爱吃的辣口一律被撤了,换成了各类羹汤粥品;窗子只开一条缝,秋风吹进来刚好透个气,不冷也不闷。肖战靠在大迎枕上,觉得自己像被养在暖阁里的一盆花,日日照料得妥帖,连叶子干了都有人拿棉布沾了水替他擦。

第三日退了烧,精神好了许多。他坐在廊下晒太阳,裹着一件厚披风,看王一博在庭院里练剑。剑光在秋日的阳光里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衣袂翻飞间能看见他左肋下方那处刀伤的位置——已经愈合了,动作间丝毫看不出滞涩。

肖战靠着廊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那夜在京中遇袭,是什么情形?"

王一博收了剑,走回来在廊下坐下,拿布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他偏头想了想,说得很平淡:"赵常德养了几十个死士,半夜烧了我们在京城的临时驻地。我挡在门口让其他人从后窗撤,挨了一刀。没什么大碍,就是后来缝针的时候没上麻药,疼了一晚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在复述别人的事,可肖战听见"没上麻药"四个字时攥紧了披风的边。他往前挪了挪,伸手覆在王一博左肋的位置,隔着衣料掌心贴着那道疤。

"下次别挡在前面了。"他说。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肋侧的手,忽然弯了弯嘴角:"你挡在前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自己往后撤?"

肖战被他噎住了。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笑出来。秋阳暖融融地照在廊下,把两个人都镀了层柔润的金边,连石板地上的影子都挨得紧,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病好了之后裴敬之愈发不乐意让肖战闷在屋里,每日午后必定催他出门走走。"年轻人要多动,整日对着画案子要把筋骨养懒了。"老头拄着杖站在廊下挥手,像赶鸭子似的把他往院门口赶。

肖战原本打算去织造局送新裱好的几幅册页,可王一博半路把他截住了,不由分说地带着人骑马出了城。

秋日的郊野比城中开阔许多,官道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殆尽,只剩齐整的稻茬立在干涸的泥土里。远处的枫林烧成了一片连绵的火,赤红与金黄交织着漫过山脊,被落日余晖一照,像谁把整缸的朱砂泼在了层林之间。

两人策马沿着一条田埂小道慢行,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无声无息。肖战骑的是那匹通体墨黑的马,王一博骑着另一匹栗色的,两骑并辔,袍角在秋风里不时擦碰着。

"大人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枫叶?"肖战偏头望向远处那片燃烧般的山麓,风灌进领口有些凉,可日光还暖着,晒在背上很舒服。

王一博没有答话,只是勒了马停在一处高地。他从鞍侧取出一只皮囊递过来,肖战接过拔开塞子一闻,果然是桂花酿,酿得比夏天那回更醇了些,桂花的甜香里多了几丝深秋的烈。

"新酿的。"王一博自己也拔了一只皮囊喝了一口,喉结滑动时被晚照镀了层蜜色的光,"上个月叫人从江南旧宅里搬了坛老酒底子,兑了新桂花,封了一个多月。"

肖战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辣意先冲上来,随即被桂花的甜糯包裹着化开,暖融融地淌进胃里。他长舒了口气,觉得秋风都变得温柔了。

两人坐在高地的一块青石上,并肩望着远处那片枫林。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的凹处,天边的云烧成了漫天绮丽的橘红,把枫林的颜色衬得愈发浓烈。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翅膀被余晖染成了金色,一转眼便消失在山那头的暮色里。

"我小时候跟师傅出城写生,见过这样的景致。"肖战抱着皮囊又喝了一小口,酒意微醺让他话多了起来,"那时候想,将来要是有个人能一起看这样的晚霞,大概这辈子就没白活。"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咬着皮囊的塞子没再往下接。身边安静了片刻,他感觉到王一博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往后每年都来看。"王一博的声音被秋风吹散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春看新绿,夏看荷塘,秋看枫林,冬看雪。你带着画纸,我带着酒,看腻了就换地方,从江南看到关外,看到哪算哪。"

肖战偏过头去看他。夕阳的余晖把王一博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心那道浅疤和额角的新痂都被暖光融得柔和了,眼睫投在下眼睑的影细细密密的。他说话的时候没看肖战,望着远处的枫林,可握着肖战手指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拇指压在他指腹上来回蹭着。

"大人这话,"肖战嗓子有些涩,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算许愿还是承诺?"

王一博终于转过头来。夕阳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暖亮暖亮的,映着肖战被酒意熏红的面孔。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满山的枫叶都好看,带着初冬将至之前的最后一点深秋的暖意。

"算请柬。"他说,举起那只皮囊凑到肖战嘴边,"你喝了一口酒,就是收了。"

肖战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桂花酿的甜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从指尖到心口,没一处是凉的。他伸手把王一博手里的皮囊拿过来,自己也喂了对方一口。

两个人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分完了一整囊桂花酿。回去的路上肖战趴在马背上有些犯困,王一博便把自己的马拴在肖战的鞍后,翻身上了墨马的背,把人整个圈在怀里搂着缰绳。

肖战背靠着他的胸膛,后脑搁在他肩窝里,被酒意和晚风熏得昏昏欲睡。他感觉到王一博的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他背上,一下一下稳稳的,和马蹄踏在归途上的节奏合在一处。

"战战。"头顶的声音被风吹着,低低的。

"嗯。"

"枫叶看见了。"

"嗯。"

"酒也喝完了。"

"嗯。"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他的嘴唇贴在肖战的发顶上,说了句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的话,可肖战还是听见了。

"下回看雪的时候,我大概能跟你把一辈子都约完了。"

肖战在他怀里弯了嘴角。秋末的晚风吹得他发丝拂过王一博的下颌,两人共骑的影子在暮色笼罩的官道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融进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