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花前月下
那夜肖战没能把王一博赶回锦衣卫衙门。
"太晚了。"王一博站在东厢房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案情,"城门亥时落钥。"
肖战抱着枕头站在榻边瞪他:"大人从京里回来,锦衣卫衙门还能不给你留门?"
"留了。"王一博解开外袍搭在椅背上,自然而然地在榻沿坐下来,仰头看他,"可我想住这儿。"
月光从半敞的窗扇里淌进来,把他仰着的脸照得眉眼分明。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肖战的倒影,毫不避讳地坦露着某种肖战只看过一两次的软糯神色——像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蜻蜓,安安静静地落在一片叶子上,任人打量。
肖战那点抵抗力被这眼神消磨得干干净净。他把枕头往榻里侧一丢,背对着王一博脱了外衫翻身上榻,整个人贴着墙边躺下去,留出大片空位。
"榻窄。"他说,"大人别挤着我。"
王一博熄了灯躺下来,秋夜的凉意被薄被隔开。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宽度,中间那段空处被月光填着,亮晃晃的一线。肖战侧身面墙,听见身后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均匀绵长,是累极了之后的那种深眠。
可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摸索到他的手腕扣住了。那力道极轻,带着试探的意味,指尖触到他腕间的哑铃时顿了顿,然后顺着他的小臂慢慢往上滑,经过肘弯,经过肩胛,最终停在了他后颈的发际线处。
肖战没动,闭着眼假装睡熟了。他感觉到王一博的手指轻轻拢住了他后脑散落的碎发,拇指按在他颈侧那枚早已褪成淡粉的旧痂上,摩挲了两下便不动了。身后人的呼吸靠得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廓上,痒丝丝的。
"战战。"极轻的一声,不知是梦呓还是确认。
肖战在黑暗中弯了嘴角。他往后退了半寸,脊背贴上王一博的胸口,把那只停在他后颈的手拽下来拢进自己怀里,十指扣紧了,搁在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一僵,然后环着他腰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下巴搁在他兼上,呼吸重新平复下去。
两人就这样贴着睡了一夜。
第二日肖战醒来时榻侧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搁着一枝新折的桂花。他拈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金黄色的碎花蹭在颊边,甜香浓郁。窗台上那瓶栀子早就枯了,他换了清水把桂花插进去,对着花枝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推门出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王一博不知何时起的,换了件素色的袍子在廊下跟裴敬之下棋,棋盘边搁着两盏茶,袅袅地冒着白汽。裴敬之落了一子,抬头看见肖战出来,笑道:"战儿醒了?你师兄这棋路倒是比你利落多了。"
肖战脚步一顿:"师兄?"
裴敬之拈着棋子悠悠道:"今早王大人同我说,他师父和我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论辈分他该叫我一声师叔。那战儿不就是他的师弟?"
肖战看向对面执棋的人。王一博正端着茶盏喝,闻言只抬了抬眼,唇角勾着一点几不可查的弧度,从杯沿上方望过来。晨光落在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和新痂都被日光融得柔和了。
"师弟。"王一博搁下茶盏,把那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尝什么新得的点心,"这称呼倒不错。"
肖战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他走过去蹲在棋盘旁边看了一会儿棋局,发现自己确实插不上嘴——裴敬之和王一博走的都是极缜密的路数,黑白之间进退有据,每一步都算着后三步的走势。
"你们下着。"他起身往小厨房走,"我去做早膳。"
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响着,他揭开盖子一看,里头已经煮好了粥,米粒开花,稠得恰到好处,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桂圆。旁边碟子里码着四样小菜,腌萝卜切得细细的,酱黄瓜泛着油光,还有一碟子炒蛋和一碟凉拌的笋丝。
肖战端着粥碗往外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方才王一博说他'自己住这儿',原来早早就起来把早膳都做好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裴敬之正悠然地摇着蒲扇,王一博低头落子,晨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都拉得修长。秋桂的香气弥漫了满院,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地落在棋盘上和茶盏里。
"来吃粥了。"他扬声喊。
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王一博说冬天之前不走,果然便真的安顿了下来。锦衣卫衙门那边的事他每日上午去处理半日,午后便回了小宅院。有时陪着裴敬之下一下午棋,有时在廊下看肖战作画,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拿了本书靠在槐树底下翻着,偶尔抬眼,目光遥遥地落在东厢窗前那个俯案的身影上。
肖战替织造局新修了一批古画的目录,画了不少秋景写生。有一日他画院里的槐树,画着画着觉得枝桠间该添个人影,笔尖落下去,墨色晕开,在树荫底下勾勒出一道靠着树干看书的轮廓。他画得很细,连那人翻书时微微垂下的眼睫都勾了。画完了搁笔端详,越看越觉得画中人长得像谁,耳根子又开始发烫,赶紧把画收了卷起来塞进箱底。
可隔日那幅画就出现在了王一博的书案上。肖战去锦衣卫衙门送册子时撞见的,画轴摊在半边,那人正对着画中自己的轮廓微微挑眉。
"什么时候偷的?"肖战上前去夺,被王一博一闪身避开了。
"你放进箱笼之后锁了铜扣,我开了锁拿的。"他把画轴卷好收进自己抽屉里,动作利落,"往后归我了。"
肖战站在案前瞪着他,瞪了几息就泄了气,认命地叹了口气:"大人想要,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做贼。"
"偷来的才有意思。"王一博从抽屉里又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算还礼。"
是一方新刻的闲章,寿山石,温润的藕粉色,印面上刻着四个字的篆文:"花前月下"。
肖战攥着那方闲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指腹摩挲着边款上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来,把藕粉色的石料照得透亮,里头似乎有极细的云纹,随着光线流转缓缓地动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大人那日画上落款写的也是'花前月下'。这个章,是特意配那幅画的?"
王一博"嗯"了一声,低头翻着手里的公文,耳尖却红得藏不住。他面不改色地批了一行字,才淡淡道:"往后你画的每幅画都盖这个章。盖了就算我的一份。"
肖战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红透的耳尖,心里那团暖融融的东西胀得满满当当。他攥着那方章在案前站了片刻,忽然绕到王一博身边,俯身在他耳尖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算你一份。"他直起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心跳擂得整个胸腔都在震。
王一博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的墨滴在公文上洇开一个黑点。他偏过头望着门口那道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秋阳里,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得浓烈,满院子都是甜津津的气息。肖战跑出去的时候在廊下撞见裴敬之端着茶壶悠悠地踱步,老头儿看了看他红透的脸和翘着的嘴角,什么也没说,只把茶壶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今天桂花好,"裴敬之抿了口茶,"泡出来的茶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