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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相会

那个吻不长,可肖战觉得仿佛过了一整个夏天。

唇瓣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微微喘着,额角相抵,呼吸交缠。王一博的拇指还贴在他耳后轻轻摩挲,力道又轻又缓,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兽。肖战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肋骨都在隐隐发疼,他索性闭着眼没睁开,任由那阵余韵慢慢从四肢百骸褪下去。

"战战。"王一博叫他,唇就贴在他眉梢,声音低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半截,"睁眼。"

肖战缓缓睁开。面前的人被羊角灯的柔光裹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像霜融之后的春水,浅浅的,亮亮的,映着满院的月色和竹影。

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贴着滚烫的颊面,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脸肯定红透了。"

王一博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胸腔的振动传过来,他伸手把肖战捂住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露出发红的眼尾和润泽的唇。他俯身过去又碰了碰肖战的嘴角,蜻蜓点水似的,沾了就退。

"红着好看。"他说。

肖战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索性把脸埋进了王一博肩窝里,闷不做声。王一博任他埋着,一只手环过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后心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夏衫感觉到那处心跳擂鼓一般地响着,一下又一下,传进自己的掌纹里。

那夜两人在廊下坐到了很晚。桂花酿喝完了,茶也凉了,最后谁也不说话,就并肩坐着看庭院里被月光洗白的竹影。肖战的肩挨着王一博的臂,热意从相贴的衣料下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温温的,像燃着一炉不熄的炭火。

后来肖战实在撑不住困,歪在王一博肩头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起来,穿过洒满月光的庭院,放进东厢房的榻上。有人替他脱了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离去。最后落在额角的那一触柔软得像个梦,他分不清是真是假。

第二日醒来,肖战枕边搁着一枝新折的栀子,花苞上还带着晨露。他拈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插进床头那只青瓷瓶里,和昨日那枝干了的花并在一处。

白日里裴敬之的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拄着杖在庭院里慢慢踱上几圈了。他看着肖战忙进忙出地晒药晾被,忽然靠在廊柱上悠悠地说了句:"战儿今日煎药,哼的小调听着像欢喜得很。"

肖战手里的药杵差点脱了手。他背对着裴敬之继续捣药,耳根烧得通红:"师傅听差了,我没哼。"

裴敬之但笑不语,拄着杖慢慢踱回了屋。

午后肖战正坐在东厢窗前誊抄织造局送来的补录册目,院门被叩响了。他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个面生的锦衣卫校尉,双手捧着一只锦匣,躬身道:"战公子,指挥使大人命属下送来这个,说请公子务必亲手拆阅。"

肖战接过锦匣道了谢,阖上门走到廊下坐定。锦匣通体玄色,边角镶着极细的银丝,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对玉扣。玉质温润如脂,雕成连理枝的样式,枝桠交缠,叶脉纤毫毕现。肖战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其中一枚的背底刻着"战"字,另一枚刻着"博"字,刀痕极细极浅,却每一划都落得干净利落。

第二样是一轴画。展开来尺幅不大,画的是一间临水的阁楼,三面开窗,窗外是遮天蔽日的槐树枝叶,一只铜铃挂在檐角,铃舌上停着一只振翅的蝉。画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小楷,写着"花前月下"四字,笔锋收尾处微微带勾,是王一博的笔迹。

第三样是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冰纹笺,摊开来只写了一行字:今夜戌时,我来相见。

肖战把三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胸腔里那点按下去的悸动又翻涌上来,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圈接一圈地荡开。他把连理枝玉扣系在腰间,和之前那两枚挂在一处,三块玉轻轻碰着,叮叮当当地响。那幅画他卷好了收进箱笼最深处,想了想又拿出来,最后搁在了枕畔的矮几上。

那封信他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反复了几回,最终还是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收进了贴胸的内袋里。

戌时。

入夜后肖战换了身竹青色的衫子,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镜中人面色微红,眼尾天生带着的那点上挑的弧度在烛火里显得格外秾丽,唇角压着又翘起来,压着又翘起来。他深吸口气推门出去,经过正屋时裴敬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了然的笑意:"去吧,药我自个儿煎过了。"

肖战脚下一顿,耳根倏地烫了,低声应了句"师傅早些歇"便快步穿过庭院。

小宅院今晚没有点灯。肖战推门进去时满院浸在月光里,槐树的浓荫在地上铺了大片暗影,竹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他踩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光往里走,看见廊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两盏酒,一碟鲜果。王一博背对着他站在竹影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今夜他穿了件鸦青色的袍子,腰间没挂令牌也没系短刃,整个人被月光洗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肖战从槐树下走来,竹青色的衣摆在月色里泛着淡晕的光,人到了三步之外站定,两颗连理枝玉扣在腰间轻轻碰着,发出清脆的一声。

"来了。"肖战说。

"嗯。"

王一博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盏酒的宽度。五月的夜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月光的味道。檐角没有铜铃——那铃他摘下来了,此刻正躺在矮几的角落,铃舌上那枚玉蝉被月光照得剔透。

"今日送去的三样,都看了?"王一博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望过来。

"看了。"肖战从腰间解下那对连理枝玉扣搁在掌心,对着月光看了看,"大人这刻工的力道比从前见长。"

"练了一个月。"王一博说得云淡风轻,耳朵尖却暴露了他,"手伤了之后反倒把力道磨细了。"

肖战握紧那两枚玉扣,掌心被温润的玉石硌着,那股暖意一直透到心底去。他低头沉默了会儿,忽然抬眼望着王一博,目光在月色里格外清亮:"大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王一博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液,月光落在上面晃出一圈银白的涟漪。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像被夜风压着。

"谢浮的案子牵出户部侍郎,户部侍郎又供出了宫里的人。这个月底,我要进京一趟。"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去多久说不准,快则两月,慢则...半年也可能。"

肖战攥着玉扣的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王一博在月色里的面容,对方的表情仍然是平静的,可眼底深处那点不安被他藏得极好,若非肖战已经看过太多次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几乎要错过了。

"所以大人今日送来这些,"肖战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对连理枝,又抬起来对上王一博的目光,"是怕我跑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很淡,可眼底的暖意藏不住,水一样漫上来:"怕你跑。又怕你不等。"

肖战把两枚玉扣重新系回腰间,起身绕过了矮几,在王一博身侧的蒲团上重新坐了下来。两人之间这回连半盏酒的距离都没了,肩膀挨着肩膀,热意从相贴的衣料下传上来。

"跑什么?"肖战偏头看他,眼尾弯着,那颗泪痣在月光里像一点朱砂,"大人替我找了那座小宅院让我和师傅安身,又刻了连理枝送给我,还画了幅画——那画上檐角挂的铜铃,铃舌上那只蝉,是我的吧?"

王一博看着他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大人把这么多东西都塞给我了,"肖战伸手去够酒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自己又要走那么久,难道不该留点什么让我攥着?"

王一博偏过头来,两人的鼻尖只隔着一指的距离。月光从槐树叶缝里筛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了碎金似的光斑。他伸出左手,握住肖战搁在膝头的右手,十指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

"留个人给你。"他说着俯过了身,嘴唇贴上肖战唇角的时候带着桂花酿的余味,"先寄着,等我回来取。"

肖战闭上眼,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唇从嘴角慢慢游到下颌,又沿着颈侧的那道弧线落下来。呼吸拂过那处已经结了痂的针口,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却被王一博的手扣住了后脑。

"别动。"声音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闷闷地震着,"让我留个印子。"

肖战感觉到那处被吮了一下,轻微的刺痛和酥麻顺着颈侧的筋脉窜上去,后脑一片空白。他攥紧了王一博的衣襟,指节发颤,胸腔里那颗心快要跳出来似的擂着。

月影移过庭院,把廊下交叠的两道人影拉长了又揉碎,碎银似的铺了满地。槐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几瓣白里透黄的碎花沾在肖战的衣襟上、王一博的发尾间,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等王一博终于松开他时,肖战偏过头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了对方肩头。他感觉到自己颈侧那处被吻过的皮肤正隐隐发着热,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一小片。可他没抬手去遮,只是靠着王一博的肩膀,在五月微凉的夜风里慢慢平复着呼吸。

"留了印子就要负责。"他闷闷地说。

王一博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着传到肖战的颊侧。他收紧环在肖战腰间的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对方发顶上,阖着眼嗅见栀子花和竹叶混在一处的清冽气息。

"负责。"他说,"一辈子都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