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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替你记着

小宅院收拾出来那几日,肖战几乎没回锦衣卫衙门。

裴敬之的底子虽然硬,可到底是快六十的人了,紫芝膏伤及肺腑又劳了心神,头几日连下榻都要人搀,也向上面递了折子,到底是辞了官。肖战把正屋让给他住,自己搬进了东厢那间临竹的偏房,每日清早煎药端汤,午后陪着说会儿话,晚间把锦衣卫送来的文牒对着灯看,常常看到月上中天才歇。

王一博每隔一两日便来一趟,有时带些衙门里新递的消息,有时只拎一包干果或两尾鲜鱼。他来了也不多待,陪裴敬之下半盘棋,听肖战说几句织造局那边新修的册目,便起身告辞。可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在院门口多站一会儿,回头望一眼东厢窗纸上映着的灯影,才转身踏入夜色。

这日傍晚肖战正蹲在廊下给裴敬之煎最后一剂药,砂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深褐色的汤液,药气浓郁中透着几分草木的清苦。他拿蒲扇小心地扇着火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指节被砂锅的把手烫得微微发红。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肖战抬头,见王一博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今日换了件月白的衫子,没束冠,只用一根青玉簪绾着。这种穿法的他看起来比平日柔软了许多,可腰背仍然挺得笔直,走路时衣摆几乎不沾地。

"裴大人睡下了?"王一博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走到廊下蹲在肖战身边,偏头看了看砂锅里的火候,"再添半盏水,滚三滚就能端了。"

肖战依言添了水,拿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师傅刚喝完粥睡下了,这碗药留着明早起来再喝。"他合上砂锅盖子,转头看向王一博,"大人今日来,有正事?"

"正事。"王一博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子桂花糕,又拎出一只白瓷壶,壶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户部侍郎今早已押解进京,谢浮明日移交刑部,织造局的案子总算结了。"他替肖战斟了一杯壶中的热茶,茶汤澄碧透亮,浮着几朵茉莉,"这是今年的新茶,同僚送的,想着你喝。"

肖战接过茶盏凑到唇边啜了一口,茉莉的清芬顺着喉管滑下去,熨帖地暖了胃。他连着喝了好几口,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泛下来。

"忙了这几个月,总算能喘口气了。"他把茶盏搁在膝头,仰头看着廊外渐暗的天色。暮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满院,晚风里混着药香和茉莉茶的气味,一切安静得像幅水墨。

王一博蹲在他身边没动,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砂锅的距离。肖战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夕照映着,鼻梁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那颗泪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仰着头看天,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滑动,颈侧那处针口已经结痂了,留着一枚淡红的印子。

王一博的视线在那枚红印上停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痂。肖战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偏过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了不足一掌。

暮色里王一博的眼睛格外亮。他盯着肖战颈侧那枚痂,拇指的指腹极轻极慢地掠过去,像在描一幅还没落笔的画。肖战的呼吸停了半拍,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吞下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疼么?"王一博问。

"早不疼了。"肖战的嗓音有些发飘,他被王一博拇指蹭过的那片皮肤像着了火,热意从颈侧一路蔓延到耳根和颧骨,"大人...我脸上有脏东西?"

王一博收回手的动作慢得过分,指腹擦过肖战下颌的弧线才彻底离开。他垂着眼皮,睫毛密密地覆着,把瞳仁里翻涌的暗流挡了个严严实实。肖战却看见他耳尖又红了,红得像廊檐下那串尚未熟的枸杞,在暮光里格外扎眼。

"有片槐叶。"王一博说,嗓子微微沙哑。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落叶的影子都没有。他唇角的笑意压了又压,最终放弃了,索性弯着眼睛笑出来,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盏忽然点亮的灯。

"多谢大人。"他端了茶盏又喝一口,掩着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饭在廊下吃的。王一博带来的食盒里装了三样小菜一碟酱牛肉,还有半坛桂花酿。两人就着檐下挂的一盏羊角灯对坐,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把灯影摇得晃晃悠悠的,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桂花酿比梨花白淡得多,入口清甜,后味是极浅的米酒香。肖战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脸颊浮起淡淡的绯色,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十三岁刚拜入裴敬之门下时连毛笔都拿不稳,日日被罚跪着临帖;说起十七岁头一回出师门独自办差,差点被人骗光了盘缠;说起在倚翠楼那三个月,每日对着铜镜描眉画鬓时心里想的都是赶紧了结了好脱身。

王一博听着,时不时替他添一杯酒或夹一箸菜。灯影里他的表情很淡,可那双眼睛始终落在肖战脸上,一分都没移开过。

"大人呢?"肖战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醉醺醺地偏头看他,"大人小时候是什么样?"

王一博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得轻轻响,他就在那细碎的铃声里开了口:"我不太记得了。五岁进师门,师父对我严苛,每日除了练功就是背书,很少出门。十五岁进北镇抚司开始办差,见了太多人命案子,那之后就更不记得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案卷。肖战却从他平铺直叙的语调里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那些没人问也从不主动提的年岁,被他一笔带过,像擦去案上积的薄灰。

肖战伸手覆住了王一博搁在桌面的左手。借着酒意,他的胆子比平日大了些,掌心贴着对方微凉的指背,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已经结痂的虎口伤处。

"往后有人记得了。"他声音有些含糊,被桂花酿泡得软绵绵的,"我替你记着。"

王一博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肖战的指尖沾着酒液微微的凉,可掌心是热的,透过皮肤熨帖地传过来,像五月傍晚的风,带着青草和槐花的暖。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慢慢翻过手掌,将肖战的指尖拢进掌心。两只手在石桌上交握着,被羊角灯柔黄的灯光笼着,像两片终于碰在一处的水痕,悄悄地融了,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战战。"他叫了那两个字,声音低低的,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肖战"嗯"了一声,脸还埋在胳膊上,眼睛却亮亮地抬起来看他。醉意让那双眸子蒙了层水光,映着灯影和月光,晃晃的,像两汪浅浅的泉。

王一博攥紧了他的手,拇指压在他腕间那枚蝉形玉扣上,两人的脉搏隔着玉石叠在一处,跳得一样快。满院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檐角的铜铃叮当一声又叮当一声,五月的夜空蓝得像浸过墨的青瓷。

他俯过身去,额头轻轻抵住了肖战的额头。动作极轻,像怕惊了什么,鼻尖挨着鼻尖,呼吸都缠在一处。桂花酿的甜香在两人之间萦绕着,混着夜风和竹叶的气息,一切都慢下来了,慢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往后我替你记着。"王一博把那句话轻声还给了他,嘴唇贴着肖战的额角,落下去的时候带着酒意和烫人的温度,"你教我记。"

肖战阖了眼,睫毛颤了颤,在灯影里投出细密的扇影。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唇从他额角移开,慢慢滑到眉心,又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那触感轻得像五月槐花落在水面上,却烫得他胸腔里某处轰然炸开了,连指尖都在颤。

夜风穿过庭院,把廊下那盏羊角灯吹得微微晃荡,光影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来回地荡。石桌上的桂花酿还剩了半壶,瓷壶口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肖战睁开眼时,额头还抵着王一博的。他微微往后退了半寸,看清了对方被灯影照着的眉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暖光裹着,像住进了那双眼眸最深处。

"大人。"他哑着嗓子,嘴唇离王一博的唇角只差一线,"方才那一下不算,我没来得及。"

王一博的唇角弯了弯,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那张清冷的面孔彻底融化了。他往前凑了那半寸,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桂花酿的甜,轻轻贴在了肖战的唇上。

不重,也不急,像春末最后一场雨落进池塘,无声无息,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肖战闭上眼,感觉到王一博扣在他脑后的手指轻轻拢住了他的发丝,另一只手还和他十指交握着,攥得紧紧的,像怕人跑了似的。

檐下铜铃又响了一声。满院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青砖地上,分不出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