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里疼?
回城的路上裴敬之昏了一路,只在肖战给他喂第二片参时醒了一瞬,含糊地咕哝了句"冷"便又沉沉睡去。
肖战把他整个人裹在自己的外袍里,后背贴着王一博的胸口骑在马背上。那匹马通人性,走得又稳又缓,可肖战仍然感觉到王一博环在他腰间的左臂绷得像张弓,每颠簸一下都条件反射般箍得更紧些。
"大人手伤了还要控马。"肖战偏了偏头,后脑勺蹭过对方的下颌,"不如让我来执缰。"
"你来执?"王一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失血而微微发哑,"你现在连眼皮都快撑不开了,让你执缰怕是得栽进护城河里去。"
肖战确实困得不行。紫芝膏的后劲比迷烟绵长得多,虽然被药丸压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已经够他眼皮打架了。他索性往后靠实了,把后脑搁在王一博肩窝里,闷声道:"那大人可得扶稳了。"
王一博没答话,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肖战隔着衣料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驱散了夜风灌入领口的寒意,耳畔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有节奏的声响,轻一下重一下,像支催眠的小调。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他被平放在一张铺着细棉布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熟悉的玄色外袍,窗台上那两枝栀子花换了新鲜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颈侧的刺痛让他偏了偏头,正好看见王一博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正拿一柄小银镊子从他左颈侧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针。那针泛着淡紫的光,针尖淬过药。
"别动。"王一博专注地盯着他颈侧那处针口,左手按着他的肩把人钉在原处,镊子尖轻轻一挑,针便完整地拔了出来。他搁下镊子,又拿棉花蘸了药酒按在伤口上,力道极轻地揉按着。
"他什么时候扎的我?"肖战这才觉出那处针口的钝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不重,可酸胀感顺着颈侧的筋脉一直蔓延到耳后。
"天窗碎下来的时候,他袖底弹出的那蓬烟里夹了这枚针。"王一博把针放进瓷碟里,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棉花重新按上去,"针上的药量很轻,只会让你昏睡半日,没大碍。倒是你师傅——"
肖战猛地坐起来:"我师傅呢?"
"隔壁暖阁睡着,大夫看过了,说紫芝膏吸入过量伤了神,但性命无碍。他底子硬,调理两三个月就能缓过来。"王一博重新把他按回去躺着,棉花从他颈侧拿开时指腹擦过那片皮肤,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倒是你,身上还有几处淤伤,昨儿夜里在石室撞的。翻过去,我看看后背。"
肖战耳尖一热,攥着被角没动:"不用了吧,小伤——"
"翻过去。"王一博的语气不重,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过来,肖战就没了招架之力。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王一博掀了他后腰处的衣摆,冰凉的指尖按在腰侧一片青紫上轻轻检视。
"这里疼?"
"嘶——轻点轻点。"
王一博的动作果然轻了,只拿指腹贴着那片青紫的边缘缓缓揉了揉,又换了一罐膏药替他抹上。那膏药的气味清冽辛辣,可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痛感压了下去。
肖战把脸埋在枕头里,耳廓红得透光。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指腹一寸寸掠过他后腰的肌肤,遇到青紫处便放轻了力道,轻轻打着圈把药膏揉开。那触感太过分明,激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了。"王一博替他放下衣摆,拍了拍他后肩,"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你师傅。"
肖战"嗯"了一声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翻过身。他低头看见自己腕间那根银丝还系着,另一头从榻沿垂下去,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伸手拈起那截银丝攥在掌心里,丝线冰凉柔韧,贴着掌纹被他的体温捂热。
裴敬之的命保住了。织造局的案子终于牵出了户部侍郎这根真正的线头。而他此刻躺在这张铺着细棉布的软榻上,窗外是五月渐盛的日光,墙角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空气里浮着栀子花和药酒混在一处的气味。
他攥着那根银丝阖了眼,唇角弯着,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再醒时已是午后。肖战起身推开窗,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绛红间点缀着嫩黄的花蕊。他洗漱更衣后去隔壁看了裴敬之,裴敬之已经醒了,靠在大迎枕上喝着稀粥,面色虽然仍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师傅。"肖战在榻沿坐下,把大夫交代的药方和调理事项又细细说了一遍。裴敬之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忽然笑出了声。
"战儿,你这模样...倒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裴敬之没有回答,只端着粥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低头慢慢喝着。肖战被他笑得耳根发热,借口去煎药,几乎是逃出了暖阁。
经过校场时他远远望见王一博正在给几个百户交代什么,右手的虎口缠着白纱,可动作间丝毫看不出伤了的痕迹。交代完毕百户们散了,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廊下站着的肖战。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庭院正中,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反光。王一博逆光站着,日影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缠着白纱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抬起来,朝他招了招。
肖战踩着满地的石榴花影走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被日光耀得近乎透明,唇角的弧度比平时柔软了那么一点。
"今晚带你去个地方。"王一博说。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肖战跟着他穿过锦衣卫衙门的侧门,绕了两条巷子,又经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最终停在一栋临水的小宅院前。宅院不大,白墙黛瓦,门前种着一棵大槐树,浓荫蔽日。推门进去,庭院里铺着青砖,一角植着修竹,石桌上搁着一把半旧的瑶琴。
"这是?"
"从前我师父住的地方。"王一博走到竹下,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的一声铮鸣,"他过世后空了好几年,最近才叫人收拾出来。往后你和你师傅住这里——锦衣卫衙门到底人多眼杂,你师傅养伤不便。裴府太远,不便照应。"
肖战怔住了。他环顾这方小小的庭院,竹影在粉墙上摇曳,廊下挂着一只旧铜铃,被南风吹得轻轻晃荡。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金。
"大人..."他的嗓子又涩了,像那日喝了梨花白之后一样,可这次的涩里带着别的什么,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化不开。
王一博转过身来。他站在竹下,被碎金的日光镀了满身,缠着白纱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却伸了过来,掌心摊开,上头搁着一枚小小的玉牌。
"锦衣卫的令牌,你合该有一枚。"他把玉牌放进肖战掌心,指尖合拢时恰好包住了肖战的手指,"往后出入衙门方便些。还有——"
"还有什么?"
王一博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肖战的手背,那片皮肤被摸得微微发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竹间的风听了去。
"你说要每年都煮长寿面。这话..."他抬起眼来,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满院摇曳的竹影和日光,"还算数么?"
肖战攥紧了掌心那枚玉牌。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王一博的拇指还搁在他手背上,缠着白纱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攥着什么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五月午后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的旧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满院子的竹叶在日光里沙沙地颤着,把两人的影子揉碎在青砖地上,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肖战仰起脸来笑了。那颗泪痣被日光一照,像一滴凝住了的琥珀。他把那枚玉牌系上腰间,和那枚蝉形玉扣挂在了一处,两块玉轻轻碰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算。"他说,"一辈子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