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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你也吃

第二日清晨,肖战天不亮就醒了。

他裹着那件玄色外袍在榻上坐了许久,窗纸泛着鱼肚白,檐角还有昨夜残存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敲在石阶上发出清凌凌的响。他把脸埋进袍子里深吸了一口,苏合香的气味经过一夜已经淡了许多,可总觉得还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暖意。

起身洗漱后他挽了袖子亲自下厨。锦衣卫衙门后头的小厨房里食材齐备,他翻了翻,找出一把细白的挂面,又挑了几棵小青菜和两枚鸡蛋。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时噼啪作响,他站在灶前下面,水汽氤氲上来扑了满面。

面煮好时已经过了卯时,他端着青瓷海碗穿过庭院往签押房走,廊下的红灯笼还没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路过校场时他远远瞥见王一博正在练剑,银亮的剑光在晨曦里划出圆弧,身法极快,衣袂翻飞间几乎看不清人影。

肖战没有停步,径直推开了签押房的门。屋里还空着,书案上的案卷摞得比昨日更高了,旁边却多了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枝新折的栀子。肖战把面碗放在案角,凑过去嗅了嗅那栀子花,清冽的白花香里混着清晨的露水气。

"这是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肖战转过身,王一博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剑进了屋,鬓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玄色劲装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到喉结之间一小片被薄汗浸透的肌肤。他站在门口看着案角那碗面,眼睫上还沾着晨练时的雾气。

"长寿面。"肖战把筷子搁在碗沿,"趁热。"

王一博走过来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点油花和翠绿的菜叶,荷包蛋卧在正中,蛋黄微微流心,被滚烫的汤底一激,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执起筷子挑了面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咽下去,才抬起眼看肖战。

"好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两个字的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绵软,像雪压枝头的力道松了,簌簌地往下落。肖战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不知怎么的心里胀鼓鼓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大人喜欢就好。"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往后每年都可以煮。"

王一博的筷子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截面条,碗沿冒起的热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筷,将那荷包蛋夹起来,一分为二,把流着心的一半轻轻搁进肖战面前一只空碟里。

"你也吃。"

肖战看着碟子里那半枚蛋黄,心想这人明明什么都没说,可碗底那双通红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思。

接下来的几日,织造局的旧案牵扯出的线索越来越多,肖战白天在锦衣卫衙门和织造局之间两头跑,夜里回来还要誊抄册子对账本。他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常常在偏厅的榻上和衣睡过去,醒来时身上总多了一件玄色的外袍。

第五日傍晚他刚从织造局回来,一进门就撞见了廊下等着的小鹊。小姑娘见了他先红了眼眶,扑过来攥着他的袖子不放:"公子可算回来了!我听说陈青梧下狱后,倚翠楼也被封了,老鸨让府衙的人带走了,楼里的姑娘们全散了——"

肖战拍拍她的肩:"你别慌,我递了话让人安置她们,你妹妹跟着绣坊的张娘子学手艺,饿不着的。"

小鹊抹了把泪点点头,又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绢帕塞进他手里:"对了公子,今儿下午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留给您的。来人穿得神神秘秘的,放下就走了,我都没看清脸。"

肖战接过那方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一枚乌木簪。簪身打磨得光滑油润,尾端雕着一枝斜逸的梅花,花瓣间嵌着极细的银丝,在暮光里微微闪烁。

他翻过簪身,底端刻着两个小字:相与。

那字迹他认得。裴敬之教他书法时在案头批注用的就是这一笔一画,沉稳中带着锋棱,是他师傅的手泽。可这枚簪子分明是新雕的——乌木断面上的油光还没盘出厚厚的包浆,那枝梅花的刀痕也还带着新刃的锐利。

他攥着乌木簪在暮色里站了许久,心头翻涌的酸楚和惊疑混在一处。裴敬之明明已经发配岭南了,这簪子是谁送来的?莫非路上出了变故?

"小鹊。"他压低了声音,"送簪子的人还说了别的没有?"

小鹊摇头:"就一句,说'过几日自有人来接'。"

肖战心里沉了沉。他把乌木簪仔细藏进袖中,快步穿过庭院往后衙走。经过校场时他看见王一博正和几个百户在商议着什么,见他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立刻从文书上抬起来,隔着半个庭院对上他的视线。

肖战冲他使了个眼色,王一博微微颔首,又低头和百户们说了几句便散了。两人前后脚进了签押房,肖战反手关上门,将乌木簪搁在案上。

"今日下午有人送到倚翠楼旧址的。"他把簪子底端的字给王一博看,"是我师傅的手笔,可这簪子是新雕的。"

王一博拈起簪子对着窗外残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来。他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将簪尾凑到鼻端嗅了嗅,神色微微一变。

"乌木里浸过东西。"他说,"像是...蜂蜡混了某种药汁。这气味的尾调,跟织造局私账里提到的一味'紫芝膏'对得上。"

肖战的脸色变了。紫芝膏是宫中禁药,能让人神志恍惚、如坠梦中,织造局私账里记载陈青梧曾用此药控制画师为其伪造圣旨底稿。若裴敬之碰上了这药——

"簪子是引子。"王一博将乌木簪放回案上,面色凝重,"送簪的人要你去某个地方。可新雕的簪子加上紫芝膏的气味,分明是个局。"

肖战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裴敬之的笔迹旁人仿不了,这簪子既是饵也是讯。若裴敬之当真落在什么人手里,他要是不去赴约,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他说。

王一博没有拦他,只是从案底抽出一卷极细的银色丝线,在肖战腕间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暮光里闪着微弱的冷芒。

"这是锦衣卫特制的牵机线。"王一博将线尾系在自己左腕上,银丝在两截腕骨之间连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光,"你去赴约,我隔着十二丈之外跟着。这线韧逾金铁,扯一下是危险,扯两下是退,扯三下——"

"是什么?"

王一博抬眼看着他。暮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翻涌着肖战从没见过的情绪,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快要溢出来。

"扯三下,"他说,"是让我来救你。"

肖战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银线,在渐浓的夜色里几乎隐没不见。可他知道它在,牢牢地系着他们两人,像一枚看不见的结,打在彼此的心口上。

"好。"他攥紧那只系着线的左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还坐在案后,半边身子融在暗影里,可那只同样系着银线的左手抬在胸前,五指微微蜷着,仿佛随时准备收拢那根线。

肖战推门走了出去,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如一只收翅的鸟。而腕间的银丝纹丝不动,只在路过檐角灯笼时闪了短短一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