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战战
那一整日肖战都有些心不在焉。
织造局送来的古画册子摊在案上,他对着其中一轴落款为"赵子昂"的山水端详了半炷香,才发觉自己压根没看进去。笔下的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临摹的梅枝画了七八条,没有一条是直的。
午膳时他依言去了签押房后面的小厅,王一博果然在。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其中一道莼菜羹用的是银丝碗盛着,漂着几瓣细切的火腿丝,倒比倚翠楼待客的席面还精致些。
"大人平日都吃这么好?"肖战坐下时顺手替对方布了筷。
"今日特意吩咐的。"王一博夹了一筷子鱼脍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你舌根后头还有麻意,那迷烟的后劲未清,莼菜利咽。"
肖战刚入口的汤差点呛出来——他昨日晨起确实觉着嗓子有些涩,连咳了好几次才压下去。原以为是天干气燥的缘故,没想到王一博连这都看在眼里了。
"大人盯着我看多久了?"他搁下汤碗,半真半假地抱怨,"我打喷嚏的次数您也记着?"
"昨日下午三回。"王一博面不改色地往自己碗里添了勺饭,"今晨骑马之前两回,方才对着那幅《双喜图》发呆时又打了一回。总共六次,一次不少。"
肖战把脸埋进碗里扒饭,耳朵尖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对面的王一博倒是气定神闲地吃着菜,隔一会儿就往他碟子里添一箸,添得不多不少,恰好够他吃完再添下一轮。
午后肖战在偏厅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身上盖了件玄色的外袍,那上头的银线蟠龙纹在日光里隐隐反光——是王一博今晨穿的那件常服。他攥着袍角的指头用了用力,上头还留着极淡的苏合香气。
他抱着那件外袍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叠好放在榻边。起身时目光扫过窗台,看见一碟新切的雪梨搁在那里,每块都削了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只小银签。
他忽然想起裴敬之今晨说的那句话,手指按在胸口,隔着衣料,那枚蝉形玉扣的凸起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傍晚时肖战正对着那幅《双喜图》的跋文誊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见王一博推门进来,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一截腕子,指尖沾着些没洗净的墨痕。
"织造局那边刚递了消息。"王一博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章启山招供了,他在织造局藏了本私账,里头除了陈青梧的贪墨记录,还牵扯了京里几个要紧人物。"
肖战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面色渐渐凝重:"户部侍郎?"
"嗯。"王一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事比你我想的都要深。陈青梧只是个提线的木偶,真正坐在后头的那个人,现在才露出半只脚来。"
他把手放下时目光落在肖战脸上,忽然顿住了。肖战正垂着眼看信纸,侧脸被傍晚的斜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影,唇色被窗外的霞光衬得格外秾艳。
"怎么了?"肖战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了眼。
王一博移开目光的速度慢了半拍,落在案角那叠他午后画的梅枝上。他伸手拈起一张纸,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线条,唇角微微翘起来:"战公子这梅枝画的...倒是比倚翠楼那夜退步了不少。"
肖战一把将纸夺回来塞进案上的一堆公文底下,耳根又开始发烫:"大人不是说晚上喝酒么,怎么尽翻我的旧账?"
"正事说完了。"王一博站起身,走到墙边多宝格前取下那坛梨花白,"不过你那嗓子要是还涩着,今日少喝两杯。"
两人移到了签押房后头的一间小阁,阁中三面开窗,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暮春庭院里桂花的残香。临窗摆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上除了酒坛还有两只青瓷盏,和一碟子糖渍的梅子。
肖战盘腿坐下去时膝盖碰到了王一博的腿侧,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心照不宣地各自挪了半寸。可那半寸终究没留下什么空隙,矮几底下的空间太窄,膝盖骨还是隔着衣料挨着,王一博的体温透过两层单衣传过来,不算烫,却让肖战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这酒说是三十年,其实不止。"王一博拍开封泥,酒液倾入盏中,琼浆似的透明里带着极淡的蜜色,"先祖父埋的,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肖战端起盏来先嗅了嗅,酒香清冽中裹着桂花和梨花的甜,入喉时却是一线灼辣的热,从舌尖烧到胃里,激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好烈的性子。"他吐了吐舌尖,那点红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王一博的目光追着那抹红色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喝自己的酒。他喝得比肖战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被阁窗外最后的霞光照得轮廓分明。
"大人这酒量是练出来的?"肖战又喝了一小口,那股热意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锦衣卫应酬多。"王一博拈起一颗糖渍梅子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少年气,"十八岁当上百户那年起,几乎隔天就要喝一场。后来升了指挥使,反倒没人敢灌我了。"
"十八岁就当百户?"肖战惊讶地坐直了身子,"我十八岁还在师傅跟前临《富春山居图》呢。"
"你临了多久?"
"小半年吧,那幅画太长——"
"我七岁学剑,十五岁进北镇抚司,十八岁领百户衔,二十一岁升指挥同知,今年二十五。"王一博忽然开口报了一串履历,说完了才偏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两丸温润的琥珀。
肖战怔住了。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阁中尚未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抹橘红的余光勾勒着对方的轮廓。二十五岁,比他大两岁,可肩上的担子比他重了不知多少倍。
"大人今年的生辰,过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暮色里有些发飘。
"上个月。案卷堆得太满,忘了。"王一博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又喝了一口酒。
肖战忽然想起上个月初那几日,他正在倚翠楼陪陈青梧周旋,夜夜画稿到寅时。而王一博那时大概也忙得脚不沾地——织造局的线索引出来,锦衣卫得在暗处布多少人手才能不漏痕迹。
他伸手从碟子里拿了颗梅子,递到王一博嘴边。动作做出来了他自己才意识到有多逾矩,可手指已经伸到对方面前了,收回来反而更尴尬。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那颗裹着糖霜的梅子,又抬眼看了看他。阁中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窗外的霞光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条灰蓝色的线。可肖战还是看得清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格外亮,像夜河里捞出来的两枚月魄。
他张了嘴,就着肖战的手指咬住了那颗梅子。唇瓣擦过肖战的指腹,干燥而柔软,带着酒液的余温。
肖战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可心跳却漏了一拍之后开始疯狂擂鼓,擂得他肋骨都隐隐发疼。他低头假装去够酒盏,耳根子热得要烧起来,连带着半边脖颈都泛了层淡粉。
"战战。"王一博忽然叫了他的小名。那两个字从舌尖滚出来,带着梨花白的醇香和糖渍梅子的甜,在这间暗下去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战攥紧了酒盏的边沿,指节发白。他没敢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颗梅子,"王一博的声音就在他耳侧不远处,近得像贴着他颈边的脉搏在说话,"很甜。"
风从三面窗口灌进来,吹得矮几上的酒坛发出嗡嗡的轻响。肖战终于抬起头,在一片模糊的暮色里对上王一博的眼睛。两人之间的矮几只容得下一只酒坛的距离,他微微倾身就能碰到对方的肩膀。
"大人。"他的嗓子确实还有些涩,喊出这两个字时带着细微的沙哑,"你生日那天,吃长寿面了么?"
王一博摇头。
"那我给你补一碗。"肖战说,"明天。"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阁楼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王一博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浅极短,像石子投入深潭,只在表面泛起一瞬的涟漪。
"好。"王一博说。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肖战在满室的梨花白香气里,感觉到自己腕间那枚玉扣——被对方手指上残余的梅子糖霜蹭过的地方——正微微发着烫,那温度透过玉石的肌理,一五一十地传到了他的脉搏上。